魏骁离开帐篷,从宫人手里接过食盒,提着便要回去。
    今日天色确实不错。
    日头高挂,秋高气爽。
    他此来见母后,没有带钟宝珠。
    钟宝珠和他的家里人一起,在他们自个儿的帐篷里。
    魏骁提着食盒,想到母后方才说的话,想到钟宝珠。
    心里不自觉放松下来,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少年人能有什么烦心事?
    一转眼就忘了。
    魏骁穿过帐篷,穿过营地。
    眼看着居住的帐篷就在前面。
    没等靠近,就听见一阵熟悉的欢快声音。
    是钟宝珠和他的家里人、他的好友,正在说笑打闹。
    一派人声里,钟宝珠的声音,犹为响亮。
    “魏骥,你捏左肩,捏左胳膊!”
    “郭延庆,你捏右肩,捏右胳膊!”
    “李凌,你捶左腿!温书仪,你捶右腿!”
    “哥哥,你和太子殿下一起,去探望魏昂,然后把他的傻样讲给我听。”
    ——魏昂毕竟是十皇子,这句话是在编排皇子。
    钟宝珠特意压低了声音说的。
    说完这句,他马上又抬高了声音。
    “然后再去养狗的地方,把我的小白狗抱过来!”
    “娘亲,喂我喝茶!爹爹,喂我吃点心!”
    “大伯母,帮我梳头!大伯父,给我念话本!”
    “爷爷……爷爷……”
    “一时间想不到爷爷能干什么,那爷爷待命!”
    魏骁听见这一长串的话,不由地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转过拐角,只见钟宝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们抬了出来。
    他就坐在帐篷前面,日光照得到的地方。
    钟宝珠大大咧咧地靠在躺椅上,家人与好友都围簇在他身旁。
    他一声令下……
    好几声令下,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这个捏肩,这个捶腿。
    就是一句话——
    天底下所有人,都要围着他钟宝珠转圈圈!
    钟宝珠如此霸道专横,像只小螃蟹,尽显纨绔风范。
    众人自然不满,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钟宝珠,你想什么呢?叫我给你捶腿?”
    “宝珠,你的右腿都受伤了,还要捶吗?”
    “你使唤谁呢?我是你爹!亲爹!”
    钟宝珠一个一个反驳过去。
    “李凌,给我捶腿怎么了?你力气大,正正好好!”
    “温书仪,说你聪明,结果你这么笨!受伤的是右脚脚踝,又不是右腿,你不要碰到,不就好了?”
    “爹,我知道你是我爹,才会叫你喂我吃点心的。你要是不喂我,你就不是我爹了,你是我三伯父!”
    钟宝珠的声音,依旧那样清晰响亮,完全没有被众人淹没。
    可是人多口杂,他们人多,嘴巴也多。
    钟宝珠只有一张嘴,和他们说着说着,逐渐落了下风。
    忽然,钟宝珠像是想起什么一般。
    他大喊一声,高高地举起双手。
    “安静!我想到了!”
    众人安静下来,齐刷刷看着他:“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到爷爷能做什么了!”
    “什么?”
    钟宝珠转过头,朝着老太爷,眨了眨眼睛。
    “爷爷,你站起来。”
    老太爷就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
    听他这样说,便拄着拐杖,站起身来。
    “好,听宝珠的。”
    “劳烦您老,走到我面前来。”
    “好。”
    平日里,老太爷对钟宝珠,就是百般疼爱。
    如今钟宝珠受了伤,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老太爷对他,自然是千般、万般疼爱。
    比钟宝珠更受宠的,是受伤的钟宝珠。
    他这样一说,老太爷马上依言行事,走到他面前。
    “宝珠,爷爷过来了。”
    “嗯。”钟宝珠满意地点了点头。
    “要爷爷做什么?”
    钟宝珠摸着下巴,认真看着老太爷,然后一扬手。
    “爷爷,您老不是会打五禽戏吗?打给我看!”
    “什么?!”
    此话一出,钟府众人皆变了脸色。
    钟三爷率先反应过来,怒喝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被他吓得一激灵,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差点从躺椅上弹起来。
    “你说什么?!”
    “你让爷爷给你表演节目?!”
    “啊!”
    钟三爷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不许没大没小的!”
    他快步上前,想把老太爷扶回来。
    可是他刚伸出手,老太爷就把拐杖塞进他手里。
    “阿三,帮爹拿着。”
    老太爷丢开拐杖,挽起衣袖,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摆了个五禽戏起势。
    “宝珠,看爷爷……”
    “爹!”
    钟三爷叫得更大声了。
    他忙不迭按住老太爷,把他扶回来。
    “钟宝珠,你给我起来!让爷爷坐!”
    钟宝珠自觉玩脱了,缩了缩脖子,扶着躺椅扶手,就要站起来。
    就在这时,钟宝珠一抬眼,看见正从远处走来的魏骁。
    他一眼就认出是魏骁,举起双手,用力朝他挥了挥。
    “魏骁!魏骁!”
    “快来救我啊!”
    “我爹要打死我了!”
    钟宝珠一边喊,一边踮起脚,一蹦一跳地朝他跑去。
    魏骁笑着,快步迎上前。
    “活该。”
    他把手里的燕窝递给侍从,嘴上依旧不饶人,手却稳稳当当地把钟宝珠扶住了。
    钟宝珠单脚起跳,跳到他的背上,搂住他的脖颈。
    “魏骁,快跑!”
    魏骁仍是笑着,背着他往回跑。
    “钟三爷,我把人给你送回来了。”
    “啊!魏骁,你出卖我!”
    钟宝珠急得大叫。
    但是他们心里都清楚,钟三爷不会打他的。
    顶多就是扬起手,轻轻拍两下,打得钟宝珠直翘脚。
    “小混蛋,有你这样对爷爷的吗?”
    “叫爷爷给你表演五禽戏,亏你想得出来!”
    “你是爷爷,他是爷爷?”
    “我是……”
    钟宝珠一顿,对上钟三爷质问的目光,话头一转。
    “我是孙子。”
    钟宝珠笑嘻嘻的,又朝老太爷挑了挑眉:“我是爷爷的小乖孙。”
    老太爷连连点头:“是是是。”
    “您看吧!”
    “我不看。”
    钟三爷最后道:“日头更大了,你也晒得差不多了,回帐篷里去罢。”
    “是。”钟宝珠扬起手,拍了一下魏骁的肩膀,“魏骁,走!”
    “使唤谁呢?”
    魏骁故意颠了他一下,托着他腿根的手,却还是稳稳当当的。
    “走嘛走嘛,你说好要对我负责的。”
    “你自个儿跳进去,方才不是跳得很欢吗?”
    “不行。”钟宝珠振振有词,“我一直蹦跶来蹦跶去,万一过几个月,一条腿粗,一条腿细,那怎么办?多难看啊!”
    “有道理。”
    钟宝珠大声宣布:“所以要你背我,一直背我!”
    魏骁背着钟宝珠,走进帐篷里。
    几个好友也跟着进来了。
    年纪小的少年人聚会,几位长辈就不凑热闹了。
    把帐篷留给他们,长辈们结伴去外面走走。
    钟宝珠被放在床榻上,方才说的那些话,什么捏肩捶腿,一样都没实现。
    只有他要魏骁背他,是遂了愿的。
    秋狩还没结束。
    他们至少还要在这里,待上几日。
    但是钟宝珠行动不便,不能出去打猎。
    几个好友觉着没意思,也怕钟宝珠一个人待着没意思。
    这几日都没再出去,一直留在帐篷里陪钟宝珠。
    他们一向如此,同进同退。
    只要有一个人去不了,那就干脆大家都不去。
    钟宝珠歪在榻上,魏骁躺在他身旁。
    几个好友,要么躺在吊床上,要么坐在案前。
    在猎场里,能玩的东西不多。
    所幸他们来时,带了不少解闷的小玩意儿。
    李凌带了话本,魏骥和郭延庆带了棋盘棋子。
    温书仪带了功课,钟宝珠还带了书册!
    魏骁伸手,打开放在榻前的书箱,从里面拿出一册《春秋》,递给钟宝珠。
    “给,你爱看的。”
    还没来的时候,钟宝珠就说要看书。
    来了猎场,漫山遍野地疯跑,自然一个字都没看。
    现在好了,能看书了。
    钟宝珠皱起小脸:“我不爱看!”
    “你爱看。”魏骁翻开一页,摆在他面前,“你亲口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