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一命抵一命
    2月2。
    西北边境,总算难得迎来了一天好天气。
    其实天气好不好不在于白天,而在于夜晚。只有当夜晚也不再寒风呼嚎的时候,才能被算作真正的好天气。
    雪停,而风止。
    但这些,与三龙岛上的美人村几乎无关。因为美人村..哦不,又或者说整個内环上有着一道巨大的二阶阵法。无论刮风还是下雨,下雪……都无法影响到内环的安宁。
    之所以这般豪横奢遮,是因为三龙岛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灵脉”。否则还怎么悬浮于空呢?魔力自生,源源不断。
    所以在这里布置阵法,根本不需要耗费大量的魔晶。
    “爹..”
    “爹。”
    迷迷糊糊间,雷文感觉到有人在轻轻的摇晃着自己。鼾声如雷处于熟睡中的雷文睁开双眼,居然看到了维斯冬。
    “哦,你回来了?”
    维斯冬置气跑到裴迪南那儿,雷文自然是心知肚明的。事实上不止博比在暗中汇报,连裴迪南也来信提过此事。
    但下一刻,雷文就睁大了眼睛,猛地坐起,看向身后。
    果然不出所料。
    令令正穿着黑色内衣。
    雷文眉头一皱,将被子拉好帮其盖住。
    “啧”了一声。雷文点了个烟,压低着嗓音怒道:“伱他妈……门不敲就进来了?”
    别说令令还顶着南茜的身体了。就算是令令的本体,维斯冬也得注点意啊。
    雷文感觉维斯冬就是成心的。
    报复自己不让他娶拉尼娜的那件事儿。
    然而维斯冬的脸上却浑不在意,自顾自的沉声说道:“爹,我要走了。我妈跟康格就要拜托你多照顾了。”
    望着浑身散发着白光的维斯冬,雷文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其妙。
    一来雷文还有点没睡醒,二来香烟尘雾也熏得他睁不开眼睛。
    “这点事,还用伱说。”
    雷文还在生气维斯冬不敲门的事儿。
    尽管他心里早已将维斯冬当成儿子来对待,可那也不太行。
    “爹,儿给您磕個头吧!”
    但没想到,维斯冬却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雷文规规矩矩的叩了一首。
    他似乎有什么心事,很着急的样子。
    “哎呀。”
    雷文伸手抓去,“快起来吧伱!”这一抓,却扑了个空。
    直接将维斯冬整个人抓成了一团白雾,消散在了空气中。
    “誒!”
    下一刻,雷文猛地惊醒。
    却恍然发现自己才刚刚从床上坐起。
    原来...刚刚那一幕只是個梦么?
    着实有点过于逼真了。
    雷文起身来到门口,发现门依然反锁着,他走了出去,简迪正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妹妹缇缇琳睡在梅洛维芙的家里。
    简迪听到动静,急忙起身,只看了一眼,就急忙撇过头去,脸蛋与脖子都红成了煮熟虾子。
    “刚才没人来?”
    雷文皱眉问道。
    “没..没有啊。”简迪小声嘀咕道。她一直就睡在客厅沙发上,哪里有人来呢?
    雷文没说话,又重新回到房间,将房门锁上。
    坐回到了床沿。
    “怎么了?”令令也被锁门的动静惊醒,从身后扑了上来,抱着雷文问道。
    雷文低头看向床柜,顿时一愣。
    因为那儿放着一支刚点燃不久的烟。而且十分诡异的..用烟盒和烟灰缸夹着..竖直放在床柜上。
    看起来就像是正在徐徐燃烧的香一样。
    雷文拿起来,内心愈发困惑。他确定自己惊醒之后,没有点过烟。那这烟,谁点的呢?令令又不吸烟。
    而且这烟显然也没人吸过,卷烟上根本没有被含在嘴里的痕迹。
    雷文拿起抽了一口,眉头一皱。不知为何,他今晚有些心神不宁。“想儿子了。”雷文淡淡回应了令令一句。
    令令一愣。
    望着雷文,眸中闪过一抹复杂。曾经梅洛维芙告诉她,雷文其实很重男轻女,但令令觉得不是那样的。可如今雷文下意识的一句话,却让令令敏锐察觉到了区别。
    他说的不是想孩子了。也不是想女儿了。
    而是想儿子了。
    可见在雷文心中,儿子的确是要大于女儿的。
    这都是下意识的思维习惯。
    “噢……那我明天给维斯冬写封信,叫他回来好么?”不过令令并没有多说什么,说多了雷文又该发脾气了,反而柔声给出了对策。
    她明白,雷文与维斯冬因为拉尼娜的事儿闹得很不愉快。父子俩一個比一個脾气硬。自然没办法下台。令令打算找个理由,先把维斯冬喊回来再说。
    “嗯”
    雷文不置可否的低声应了一句。这件事恐怕也只有令令来做最为合适了。丹妮丝估计也不会给维斯冬说软话的。
    “睡吧。”
    令令伸手,将雷文手中的烟抢走,小心翼翼的放进烟灰缸内。拉着雷文躺下,钻入雷文怀中。
    然而黑暗中,雷文却睁着双眸,望着房顶,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翌日。
    雷文坐在月牙状的环形沙发中央,摆弄着面前的象棋。
    身后传来令令的哼唱声。她在厨房忙着做饭。显然心情不错。一般情况下,她都会这样,一边做饭一边唱歌。
    “令令姐。”
    “令令姐!”
    门外,突然传来简迪的呼唤。
    “诶来啦!”
    令令一路小跑到门口,“不是让你去河边洗衣服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是不是又偷懒了?”说着,令令佯怒道:“再偷懒以后不给你做伱最喜欢的汤圆吃了。”
    “不!不是的!”
    简迪急忙辩解道:“是有个怪人给了我这个盒子,说让我亲手交给你。”
    “盒子?”
    令令这才看到简迪脚边放着一個方正木盒。显然有些沉,所以简迪一路搬回来后就放在脚下了。
    “哦,伱去吧。”
    令令点了点头。将盒子抱起掀开。
    “啊!”
    然而伴随着‘当啷’一声,令令的惨叫声也紧跟着传来。但很快,令令就急忙用盖子重新盖上,“啊..没事没事。”
    她说着,脸上浮现出一抹慌张的表情扭头看去,下一刻,又露出一抹僵硬的渗人笑容,“我..我只是不小心夹到手了而已。”
    可说着,令令俏脸上的表情却愈发惊恐起来。
    因为她看到,雷文的身体已经缓缓坐直了。面无表情的望着她以及她身下慌乱之间刚刚盖好的木盒。
    明明雷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哪怕眉宇间没有一丝褶皱。哪怕双眸中没有一丝波澜。可令令还是清晰感觉到雷文脸上的哀伤,犹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不要!不要!”
    望着起身朝她走来的雷文,令令急忙死死压住身下的木盒,口中惶恐的大叫着。
    这几步路,雷文走的相当缓慢,就好像走在云端上,踩在棉花上般虚不受力。越走,心头涌上的悲伤感觉越多。越走,那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就越发强烈。越走,浑身力气流失的感觉就越清晰。
    直到来到令令面前,雷文一把将令令拽走,伸手将木盒摄在手中。
    他掀开木盒,里面躺着的,赫然是……脸上神情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惊恐..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愤怒..但更多的,还是无尽绝望下的不忍与怜悯……的维斯冬头颅!
    木盒的盖子上,用鲜血写着一行猩红字——一命抵一命。
    雷文轻轻合上盖子,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个字。而是化作一道流光,朝三龙岛外飞去。
    “你去哪雷文!雷文!”
    令令浑身发抖的起身追问道。
    紧接着,她的脸上,早已被巨大的惊愕、惶恐的泪水覆盖。她感觉浑身好冷,冷的就像当初她第一次来到雄鹰城的那晚雪夜,背部被马鞭抽的血流不止,又光着脚丫子从雄鹰城一路步行到赫萝领去找雷文的时候。
    她快走不动路了。
    但却咬着牙站起身,朝后院跑去。那里正圈养着一头尚未成年的变异狮鹫。
    “小白!乖小白!快!”
    令令一边疾呼,一边爬上她的背部催促道。
    浑身雪白的狮鹫不明所以的望着令令。自从它来到这里后,还从来没见过令令这种状态呢。
    “啾!”随着一道尖啼传出,小白立刻驮着令令,化作一道流光飞入高空。
    “去..去...”
    令令此时已经完全慌的六神无主。她并不知道雷文去了哪里。突然间灵光一闪,大喊道:“去祖地老雄鹰堡!”
    小白很是聪明,虽未成年,但却已是二阶魔兽。将来甚至有可能打破血脉桎梏,成为三阶...乃至四阶魔兽。
    顿时载着令令化为一道流光而逝。
    来这里算是来对了。她几乎跟雷文前后脚到了地下墓道。
    令令一路小跑,火红色的两道马尾宛若海浪般波荡着。当看到雷文的身影时,令令长出一口气。
    此时的雷文正双手摁在水晶棺上,一言不发的望着棺中娇人。
    而那颗头颅,也被雷文取出,放在了水晶棺不碍事的最前面。
    “雷文!”
    令令跑了过来,大声的呼喝道:“我不信!我不信这是真的!这很有可能是敌人的计谋!你想..你想想!维斯冬自己本身就是四阶,实力超群,什么人能杀的了他?何况还有五阶的利坦希与五阶的吉里达在暗中保护他!”
    “这肯定是坏人的手段!”
    “裴迪南在浪晴行省无伤歼灭因萨六十万大军!他才不过二阶,他都没死,维斯冬怎么会有事呢?!”
    “这绝对是因萨的计谋!”
    这番话几乎耗尽了令令有生以来的所有智商。如果将脑子看作是马达的话,那么令令此刻脑袋上应该冒起阵阵白烟了。
    毕竟她只是一头小哥布林啊!
    “你说话!你说话啊!”
    令令急的大哭。
    之前拉克丝逃婚后,雷文就是这样,一言不发的状态。躺了好几个月才流出泪来,后来才慢慢恢复。否则令令之前也不会那般惶恐了!
    “你不要吓唬我好不好!伱知道我很害怕的!”
    令令从身后紧紧抱着雷文。
    如果没有昨晚的那场梦。那雷文很有可能也会这样想。可令令不知道的是,昨晚那场诡异之极又逼真之极的梦,早已提前启示了今天的这一幕。
    只是当时的雷文,还抱有幻想,还存有侥幸。
    直到,亲眼看到了维斯冬的头颅。
    否则,以雷文的精神力,哪里还用得着走上去二次确认呢?
    ‘啪嗒!’
    突然,令令听到了一声“水滴石穿”的细微动静。这反而让令令心头一喜,忍不住从身后探出头来朝前面望去。哭出来就好。就怕雷文不哭。
    然而当令令看到水晶棺上的“水滴”时,却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那不是泪水。
    而是猩红血。
    一滴滴心头血从雷文的左侧鼻孔内缓缓滴下,随后速度越来越快,宛若雨滴般‘滴滴答答’撒在了水晶棺上,十分的刺目。宛若一朵朵血色蔷薇。
    “不要!我不要伱这样!雷文!雷文!”
    令令浑身哆嗦起来,红唇上的血色瞬间全无,抱着雷文的腿不断的摇晃着,痛哭流涕的嘶吼道。
    原来,人伤心到了极致,心脉受损,流的反而不是泪。
    而是温热又绵密的心头血。
    真南茜躺在棺中一言不发。
    假南茜跪在地上撕心裂肺。
    不得不说,这一幕若是能够被呈现出来,那将是最为震撼灵魂的史诗一幕。
    雷文望着水晶棺内被猩红心头血涂抹的越来越不真实的南茜,竟一滴泪也流不出来。维斯冬那颗被刻意冻结..故意保留出情绪最为复杂的头颅,也缓缓融化,流出雪水交汇在血液之中。
    而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雷文在想,他这一生,到底怎么了?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南茜枯,荷亚兹死,胡厦叛,拉克丝逃,维斯冬亡……自己曾经最信任也最为倚赖的亲人,一个个就这样身陨道消,永远的阴阳两隔。
    人生呐。
    何其悲哀,何其荒唐,何其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