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北江区建设路68号是一栋老式居民楼,七层,没有电梯。
    彦榕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302室,十年前姐姐住的地方。现在窗帘换了,从淡蓝色换成了深灰色,阳台上晾着男人的衬衫和孩子的衣服。
    她走进楼道。
    楼梯还是水泥的,台阶边缘磨得光滑发亮。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办证的,一层叠着一层。二楼拐角处的灯泡坏了,只剩下一截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
    三楼。301、302、303。
    302的门关着,防盗门是老式的,表面生了一层锈。门上贴着福字,已经褪色发白,边缘翘起来。
    她敲门。
    没人应。
    再敲。
    门里传来脚步声,猫眼暗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打量着彦榕,目光里有疑惑,也有警惕。
    “找谁?”
    “你好,”彦榕拿出证件,“我是省厅特聘的犯罪心理专家,正在调查一个旧案。这间房子十年前发生过一起命案,我需要进去看一下现场。方便吗?”
    女人的表情变了。
    “命案?”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我、我不知道啊,中介没说过……”
    “正常,很多中介不会说。”彦榕的语气很平静,“我只进去看看,不打扰。十分钟就好。”
    女人犹豫了几秒,侧身让开。
    “那……你进来吧。”
    彦榕走进门。
    房子还是那个格局。四十多平米的一室一厅,进门是客厅,左手边是厨房和卫生间,右手边是卧室。客厅的窗户朝北,光线暗,大白天也得开着灯。
    家具全换了。以前姐姐喜欢原木色,沙发是布艺的,茶几上永远摆着一束花。现在这屋里是廉价的板材家具,茶几上堆着孩子的玩具和没洗的奶瓶。
    女人站在门口,不安地看着她。
    “你忙你的。”彦榕说,“我自己看。”
    她走进卧室。
    卧室也改了。以前姐姐的床靠东墙,书桌靠窗。现在床靠西墙,墙上贴满了卡通贴纸,床头柜上放着奶瓶和尿不湿。
    彦榕站在屋子中央,闭上眼睛。
    十年前那个晚上,姐姐倒在哪里?
    卷宗里写的是:客厅,靠近门口的位置。头朝门,脚朝里,身体蜷缩。
    她睁开眼,走到客厅门口,面朝里看。
    从这个角度看,客厅一览无余。沙发、茶几、电视柜、墙角堆着的杂物。如果一个人倒在这里,从门口进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她蹲下身,模拟尸体的姿势。
    头朝门,说明姐姐当时是想往外跑。身体蜷缩,双手护在胸前——防御姿态。她看见了凶手,想跑,但没跑掉。
    勒痕在颈部,凶器是毛巾。毛巾不是入室盗窃常用的凶器,太容易被夺走,太需要近身。盗窃犯会用刀,用棍子,用任何可以保持距离的东西。毛巾是近距离杀人,是熟人作案的特征。
    卷宗里说,江承宇交代他用的是毛巾,从卫生间随手拿的。他承认和死者认识吗?
    不,不承认。
    他说他入室盗窃,被撞见,随手抄起东西就勒。
    一个入室盗窃的人,在被发现后第一反应应该是逃跑,而不是杀人。除非——除非死者认识他,他怕被指认。
    那就有动机了。
    但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留在现场?
    彦榕蹲在地上,脑子里过着那些卷宗里的细节,一遍一遍。
    “那个……”
    女人的声音打断了她。
    彦榕抬起头。
    女人站在厨房门口,表情有些复杂。
    “你是在查那个杀人案?”
    “对。”
    “我听邻居说过一点,”女人犹豫着说,“说死的是个女的,长得很漂亮,是个白领什么的。还说……”
    她顿了顿。
    “还说她有个妹妹,出事那天来过。”
    彦榕的目光定住了。
    “什么时间?”
    “啊?”
    “她妹妹,什么时候来过?”
    女人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也是听说的……就是出事那天下午,有人看见一个年轻女的来过,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后来又走了。”
    彦榕站起来。
    “谁说的?”
    “就楼下看车棚的老太太,姓周,前两年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彦榕没说话。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时间线。
    姐姐是7月11日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遇害的。那天下午,有一个年轻女的来过,在楼下站着,没上去。
    那天下午她在哪?
    在省城。她研究生在读,那天下午有课。她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辅导员打电话给她,告诉她姐姐出事了,她坐最近的一班高铁赶回来,到江城已经是晚上。
    那不是她。
    那会是谁?
    “周老太太还说什么?”
    女人被她问得直摇头,“没、没了,她就说有这么个人,别的没说。”
    彦榕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谢谢。”她说,“你住这儿多久了?”
    “三年多。”
    “那之前的事知道多少?”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女人连连摆手,“我就是租房的,要不是你说,我都不知道这房子里死过人。”
    彦榕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我是省厅的特聘专家,姓彦。如果想起什么,或者以后听到什么,随时打电话。”
    女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彦榕。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彦……你姓彦?”
    “对。”
    “那个死的……也姓彦?”
    “她是我姐姐。”
    女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彦榕没再看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她的脚步比上来时快了很多。
    下午有一个年轻女的来过,在楼下站着,没上去。
    是谁?
    姐姐的朋友?同事?还是……
    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闪过,快得抓不住。
    她站在楼门口,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陆沉,帮我查一个人。”
    “谁?”
    “以前在建设路68号看车棚的老太太,姓周,前两年搬走了。我想知道她搬去哪了。”
    陆沉那边顿了一下。
    “有线索?”
    “有。”彦榕说,“她说案发那天下午,有一个年轻女的来过。在楼下站着,没上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彦榕没回答。
    她看着三楼的窗户,阳光照在深灰色的窗帘上。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知道,她为什么来了,却没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