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物是人非
    茶楼。
    挂满题诗的阁间内。
    徐霖和好友许昭对座饮茶。
    放下手中的茶杯,许昭笑着说话道:“总算是把泽修兄你给盼回来了。”
    他被贬外放,这一走就是十年,再不回来,朝中人都快要把他给忘干净了。
    对于能不能再回到京城,徐霖心里没少挣扎过。
    当初被贬乐溪的时候,觉得自己仕途尽毁,这辈子已经完了,痛苦颓丧了很久。
    后来江阁老倒台了,他又干出政绩升了官,心里又觉得有了希望。
    哪知命运并没太眷顾他,后来又是很多年,一直没得调回京城的机会。
    在地方上熬磨了十年,他的心态已经非常平和了。
    每每感觉不得志的时候,便会念叨沈令月曾经与他说的那句——尽人事听天命。
    或许是天命到了,今年查考他竟得到认可,被调回了京城来。
    若说单凭政绩,他觉得自己被调回来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朝中向来水深,所以他今年也没抱有期望。
    本来确实也回不来的,因而这会他便也笑着说了句:“实没想到能回来。”
    许昭道:“听说是吴阁老看了查考名册,看你政绩优秀,特点的你。”
    自己的事,徐霖自然多少是知道的。
    他其实也挺意外的,他当年在京城不过待了两年,待的又是翰林院,并没深入到官场中,与吴冕并不相熟,也没有交集,实没想到他会提携他。
    许昭笑着又说:“吴阁老这是要培养你重用你啊。”
    对于吴冕为什么会提携他,徐霖心里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也可以说,在很多人眼里,都是这么回事。
    吴冕看上了他的才干,想要培养他,让他日后好为他所用。
    不管在哪里,地位高的人都会拉拢人才为自己织网。
    说到底,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自己。
    徐霖还没再说话,许昭又问:“对了,这回吏部给你派的什么职位?”
    徐霖只好就接了这个话说:“国子监祭酒。”
    许昭听了点头,更加肯定道:“应就是把你当自己人培养了。”
    就说这国子监祭酒,虽官位不算大,在京城这种高官云集的地方更是根本排不上号,而且也不靠近权力中心,但是却有一个极大的好处。
    国子监是全国最高学府,是必能出很多人才的地方。
    他做了国子监祭酒,国子监生都得叫他一声先生,日后朝中再见,多少都得给他这个先生面子。
    在朝中,若论情分,同乡情、同窗情、师生情这三个是必论的。
    许昭继续在说:“没有给泽修兄你一个更好的有实权的,没有直接用泽修兄,依我想来,约莫是吴阁老与泽修兄你尚不熟,还想再考察考察你,看你到底可用不可用,所以先培养磨练着,泽修兄你可要抓住这次的机会。”
    徐霖现在已经被磨得很沉稳了。
    此次能回来,已是意外中的意外了。
    所以他一点也不急躁,点头道:“我且尽力。”
    徐霖和许昭说着他此番调任回京的事。
    此话说得差不多的时候,忽听得茶楼里气氛热闹,徐霖注意听了一下,原是茶楼里那说书的,说了一段一个女将军选婿的事。
    渲染得稀奇又新鲜,茶楼里的人听得都热情高涨。
    徐霖细听的时候,许昭自然也听了。
    待听罢了这段说书,许昭端起杯子吃口茶,与徐霖又说:“你今日刚到京城,还不知道京中的事,你来的巧,京城这几天可真是热闹极了。”
    徐霖端起茶杯看着许昭,“什么热闹事?”
    许昭笑着道:“就是这说书里的故事,他这是换了个朝代编了个女将军,但眼下,咱们这朝廷里,真真就发生了这样的事。锦衣卫的沈大人,你应该知道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她当年好像还给你做过师爷,跟你来过京城。你们有旧日的情分在,后来是不联系了么?”
    徐霖虽在地方上做官,但朝中发生的重要大事,他也是知道的。
    有听同僚说的,有从邸报上看的。
    当然,获取信息的渠道有限,也不是事事都知。
    就比如说许昭说的这事。
    锦衣卫的沈大人是谁,他自是知道的。
    他也知道沈令月考了武状元,去川贵剿了土匪,平息了叛乱这些事。
    但眼下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与她有关的热闹事,他并不知道。
    他回答许昭的话,“许多年不曾有联系了。”
    既然许多年不联系了,那必是不知道的了。
    这事与许昭也没有太大关系,他没有适龄的儿子在待选名单上。
    因而他只当闲话讲,笑着继续说:“这位沈大人实在是传奇得很哪,自打跟着皇上入宫开始,搅得这朝中就没安宁过。不过她也确实厉害,立下战功封了侯不说,还把锦衣卫整得有模有样,比以前不知好了多少,叫人不得不服。所以,这朝中虽多的是看她不顺眼的,但拿她也没有办法。她有侯爵在身,手中又有实权,权力还极大,便是内阁和司礼监,也得敬着她些。”
    徐霖脸上笑意淡淡的,声音也淡淡的,“是厉害得很。”
    许昭看着徐霖,原想说,他何不再与她联络联络,日后在朝中也好有靠山。
    但他又想到徐霖的性格与为人,还有这次是吴冕吴阁老提携的徐霖,吴冕和沈令月又是在朝中最不对付的。
    吴冕和沈令月算是两个阵营。
    徐霖既已在吴冕阵营了,又怎么能再去找沈令月呢?
    所以他只想了想,没开口说这个。
    他又继续把这事当闲话说道:“自打她入宫以后,连司礼监的太监都失宠了,皇上只偏爱她一个。这不,最近看她孤身一人,下了旨,让礼部按给皇上选妃的规格,给她招婿呢。待选的名单都出了,全是官宦子弟,闹得全京城都在议论这事。说书的也是勤快,这连新的故事本子都编好了。”
    招婿?
    徐霖眉眼间闪过异样。
    但很快,也就恢复了平淡的模样。
    他低下眉,又淡淡笑了说:“那是挺热闹的。”
    许昭虽一直在京城,但混了这么多年,官位也不高,在工部任员外郎。
    所以他虽与沈令月有着说过话的交情,但在沈令月入仕以后,他也没机会与沈令月攀上什么交情,连正面交集都没有过。
    他自己也没太大追求,有吃有喝有闲有官做,不出头也不犯错,就知足了。
    对于上头的事,他知道的也不甚清楚。
    所以继续闲说知道的,笑着道:“不过因为这事,朝中闹得也十分厉害,怨声载道的,但皇上完全不理,还是照办的。要我说,这个沈大人又有能耐,在朝中又有地位,样貌也是十分出众,赘给她有什么不好?”
    徐霖低眉吃茶,没接这话。
    许昭继续说:“也不知道这沈大人,会选上哪家的。要是选上愿意的还好,你说这要是选上不愿意的……以后怕是要隔三差五闹点热闹出来……”
    徐霖还是吃茶没有接话。
    徐霖一直没说话,许昭看他一会,忽想到点什么。
    但他没有问出自己心里想的,只又问了句十分寻常的,“话说,这沈姑娘有如此才干,当初她给你当幕僚,你怎么把她给放走了?”
    徐霖放下手中茶杯,这下接了话道:“她本就不凡,注定要翱翔于天际的,我岂能留住她?也不能留她,委屈她。”
    许昭听了点头,“倒也是。”
    徐霖和许昭吃着茶,又听上一段书,说些旧话。
    待到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也就出了茶楼,上车回家去了。
    徐霖在京城没有住处,住的还是许昭的那处城东别院。
    出来时是许昭坐了马车去带他的,出来后和他买了些别致的礼物,准备明日带着去拜访吴冕,感谢吴冕的提携,又吃饭吃茶,这会再送他回去。
    马车去往城东。
    车围子没有放下来。
    路过昭平侯府的时候,许昭叫徐霖看出去,跟他说:“那就是沈大人的府邸。”
    徐霖透过车窗看向那被灯笼照亮的大门。
    待马车走过去,方才收回目光。
    他没说话,许昭又笑了说:“我这城东别院,虽然离她这侯府挺近的,但她平常不住这里,她自打跟皇上到了京城,就一直住在皇上的西苑里,那宫里宫外,都是随意进出的。咱们若不是犯事被锦衣卫盯上,且是她亲自办的案子,想来和她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徐霖听了点头。
    两人这般说着话,马车很快到了别院。
    徐霖没再让许昭下马车,与他辞过,自己下了马车,目送他走远。
    待许昭走了,徐霖转身进了院子。
    他进了院子没一会,若谷迎了出来。
    若谷接了徐霖手里的东西,跟着问徐霖道:“少主人晚饭吃了没有?”
    徐霖嗯一声说吃了。
    若谷这便与他进屋放下东西,又忙打水给他梳洗。
    因为赶路来京城很累,徐霖又出去忙了半日,所以若谷伺候他梳洗罢,便嘱咐他早些歇下,好好休息休息,自己回自己屋去了。
    徐霖是感觉很累,却并不困。
    他拿了本书在灯下坐下,也并不看书,只是发呆出神。
    发了一阵呆,他放下书又到外头。
    这屋里屋外院里院外,装饰摆置还和从前一样,只是要旧一些。
    现在借着月光这么看着,少不得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他想着。
    还是尽快找房子搬出去吧。
    这么想好。
    次日晨起他便找来若谷,让他出去找找宅子去。
    他自己也没有闲着。
    自己亲自去吴冕府上送了拜帖。
    时至傍晚间,待若谷回来,估摸着吴冕应该也回来了,带着礼品上门去拜见。
    他运气还算不错,吴冕今日身体有些不适,回来的比平时早不少。
    吴冕在前院书房见了徐霖,态度却十分冷淡。
    他不带任何个人感情地跟徐霖说:“你不要误会,我提携你回京,并不是要你感激我,为我做什么,对我怎么样。我只是觉得,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为朝廷效力,为国家为百姓尽心出力,就行了。”
    徐霖听了这话愣了好一会。
    回过神应下后,吴冕没多留他,也没让他把礼物留下来。
    徐霖本来还是有些压力的,毕竟得人提携,总是欠着人情的。
    别的不怕,就怕被人用人情挟着,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现在看吴冕态度如此,他下意识松了口气。
    当然了,这份恩情他还是记心里的。
    从吴冕府上出来,带着若谷回城东别院。
    若谷看徐霖拿进去的礼品又原样拿了出来,走出一段距离后,他跟着徐霖小声问道:“少主人,这东西怎么又拿回来了?”
    徐霖道:“阁老不收。”
    若谷回头往吴冕的府邸看上一眼,嘴里又念道:“没想到首辅大人这么清廉。”
    徐霖怕赶车过来给吴冕添麻烦,所以是和若谷走着来的。
    所以这会回别院去,两人也还是走着的。
    好在距离不太远,走个来回也不怎么费劲。
    这般走着,若谷跟徐霖说起找宅子的事,“今日出去看了一圈,没看到有合适的,我想着,少主人在国子监任职,还是离国子监近一些比较方便。”
    徐霖接他的话,“近的若是没有,稍远些也使得。”
    若谷想了想,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其实……许大人这别院住着就挺好的,横竖空着也是空着,咱们给他付租金不就……”
    若谷话说到一半,忽因为迎面过来的人结了舌。
    迎面过来的是个样貌姣好的姑娘,她骑着马,马走得慢。
    她穿着打扮与寻常女子无异,只更素净利落些,但身上的气势却与寻常女子完全不同。
    是沈令月!
    是月姑娘!
    沈令月自然也看到了徐霖和若谷。
    若谷看到她的一瞬,神情亮得很,那眼睛里都要射出光来了。
    但徐霖却未有半点反应,他神情异常平淡,不知道是没看见她,还是没认出她,或者是完全不记得她了。
    像是陌路人一般,他们就这么面对面地走了过去。
    若谷在走过去后才反应过来。
    他激动得一把拉上徐霖的衣袖子,出声声音都在颤抖:“少主人,刚才那个好像是月姑娘!是月姑娘!”
    徐霖没有给他反应。
    若谷回过头,只见沈令月停了下来,也正回头看他们。
    若谷忙又拽徐霖袖子激动道:“少主人,月姑娘她停下来了,她也看到我们了,咱们回头去打个招呼吧!”
    徐霖却步子没停,神情和语气都十分平淡道:“你不该叫她月姑娘了,她现在是昭平侯,也是锦衣卫的沈大人,以我现在的官位和地位,怎好与她乱攀交情?”
    这……
    若谷眼里的激动慢慢熄了。
    他又回头看一眼沈令月,深深吸口气,跟着徐霖走了。
    沈令月骑在马上没动,看着徐霖和若谷走远。
    她看了好一会,也没出声叫住他们,片刻后拽缰绳调转马头,往反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