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逢魔时刻, 鹧鸪粗哑的鸣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尹科长李秘书等人看着自家厂长被那两口子混合双打,怕打出事了,都上前来阻拦。
    “别打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宋括阳说:“没有误会,刚才他自己都承认了。我现在要把他带回安阳, 你们是一起回, 还是说你们继续往南去韶关?”
    李秘书和尹科长不放心, 当即表示一起回去。
    霍国强被压上了萧弘瑶的车, 杨兵看着他。
    回去之前,他们先去招待所给安阳公安局打了个电话,请求公安局协调江西和深圳警方拦截徐丽以及可能拿着程爱珠护照的陆可贞。
    一行人三辆车赶回安阳,天刚蒙蒙亮。
    宋括阳直接把车开进县委大院。
    下车后, 霍国强努力站得笔挺,通过一晚的修整,他额头嘴角的伤口都已开始结痂。
    他们先去食堂吃了早饭,之后萧弘瑶开车回家拿资料。
    宋括阳就坐在台阶上, 等着县委领导们来上班。
    霍国强不愿意坐,倔强地站在边上, 杨兵全程盯着他, 他也不可能跑掉。
    严局长闻讯急匆匆赶来, 看见他们这样子,都吓了一跳。
    八点半左右,严局长召齐相关领导,国营花炮厂那边听到消息,也来了七八个干部,把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冯屹舟因早上有事,她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看到霍国强脸的伤,冯屹舟问了句:“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霍国强没直接指控宋括阳和萧弘瑶的殴打, 毕竟身上这点小伤,也告不了他们什么,他直击重点:“冯书记,我太冤了。宋括阳和萧红瑶抓了我女儿,还要挟我!”
    冯屹舟在萧弘瑶宋括阳脸上扫了眼:“你们抓了霍厂长的女儿?”
    萧弘瑶走前去,附耳跟冯屹舟说了两句。
    冯屹舟这才换了话题:“谁来陈述一下,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严局长简单述说宋括阳和霍国强之间的恩怨。
    “昨天宋括阳的母亲陆可贞在菜市场失踪,他们怀疑是霍国强把陆可贞藏起来了……”
    冯屹舟问霍国强:“你把陆可贞藏起来了吗?”
    霍国强摇头:“没有。刚才他们拿我女儿性命来要挟我,我迫于无奈承认了,但那也只是缓兵之计。我怎么可能藏陆可贞?这几个月,我们都基本上没联系了,过年的时候,我已经告诉我女儿,陆可贞不是她亲妈,我女儿已经接受这个事实,我何苦犯法弄个包袱回来背着呢?”
    众人听了都点头,认为霍国强说的有道理。
    俞副厂长还帮腔说:“论起来,宋工应该感谢霍厂长才对,再怎么说,他是你母亲的救命恩人,养了你母亲十多年时间,这都是恩呐,做人不能恩将仇报。”
    不等宋括阳说话,萧弘瑶立刻顶了回去:“他所谓救我婆婆的命,只是他的一面之词,当时他报公安,把我婆婆送到派出所就好,结果呢?他让我婆婆顶替他老婆程爱珠的身份,我婆婆帮他把孩子带大,做了十几年免费保姆,与亲人骨肉分离,他这就是拐骗!我们没有告他,就已经很宽宏大量了。”
    霍国强不服,他又把之前在省城派出所的狡辩之词重复了一遍。
    宋括阳不耐烦打断:“你不要再狡辩了。这事之后交给公安慢慢审。我怀疑他藏匿我母亲,是有理有据的。”
    冯屹舟问:“有什么证据?”
    萧弘瑶和宋括阳昨晚轮流开车,基本上一夜没合眼,两个人虽有些疲倦,但在陆可贞没找到之前,两人神经都是紧绷着的。
    萧弘瑶拿出一张翻拍的照片,“这是霍国强程爱珠和女儿霍思思十几年前拍下的全家福。”
    在省城派出所对峙的时候,霍国强曾经把照片提供给派出所,作为他和程爱珠夫妻情深的证据。
    手里这张照片是萧弘瑶翻拍的。
    “霍国强说,程爱珠十三年前生病去世,她是因为什么病去世的?”
    霍国强:“肺结核。”
    “肺结核……有医院病历吗?”
    “她走后就烧了。”
    所以没有。
    萧弘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拿出第二张照片,“这是霍国强霍思思和我婆婆一起拍的所谓全家福,1978年拍的,当时我婆婆失忆,不知道自己身份,以为自己是程爱珠。当时为什么去拍这张照片?”
    霍国强很不喜欢萧弘瑶这审问般的语气,但领导们都看着,他只得说:“孩子吵着要拍,没什么特殊原因。”
    宋括阳冷叱:“撒谎!”
    萧弘瑶高举照片,“我婆婆不爱拍照,这是霍国强硬逼着她去拍的,为什么?因为程爱珠在美国有一个未曾谋面的亲姨母,这位姨母写信来问了他们好几次,想要他们的照片,霍国强迫于无奈去拍的。没错吧?”
    没错。
    霍国强不说话了。
    “程爱珠已经去世,她姨母一直被蒙在鼓里,霍国强为什么不跟姨母说清楚,程爱珠已经去世的真相?你有什么隐瞒她的必要吗?”
    霍国强一副伪君子嘴脸,大义凛然地发言:“作为晚辈,不想让她老人家伤心,那是人之常情。”
    萧弘瑶摇头:“没这么简单吧?程爱珠的姨母叫张月荷,嫁给了一位有钱的美国人,她丈夫去世多年,没有孩子,但很有钱。”
    霍国强听见萧弘瑶说出了程爱珠姨母的名字,也不惊讶,猜测是陆可贞告诉他们的。
    “张月荷唯一的亲人就是程爱珠。你不告诉张月荷真相,不是怕她伤心,而是希望用一个假的程爱珠想方设法继承张月荷的遗产。”萧弘瑶提高了音量,“这就是你为什么千方百计想把我婆婆留在你们家的原因。也是你藏匿她的动机。”
    有人没听懂,“程爱珠姨母没见过她本人?”
    萧弘瑶:“没见过。”
    “按你推测,霍厂长随便找个女人来冒名顶替不是更方便吗?”
    “因为这张三人全家福照片曾经寄给张月荷,在张月荷心里,程爱珠就长我婆婆这样……”
    原来如此。
    被戳穿了的霍国强当然不承认,“这是你自己瞎想的,瞎猜的,你这是往我身上扣屎盆子。你有证据吗?”
    萧弘瑶要是有证据,早搞死他了。
    “把徐丽抓回来,审一审就有了。”
    随即萧弘瑶大声介绍道:“徐丽是谁?霍国强的表妹。不惜一切,赴汤蹈火为霍国强卖命。”
    霍国强显然不想说徐丽,他把话题扯回来,“你刚才说我想要你婆婆冒名顶替,去继承我爱人姨母张月荷的遗产,你这里的逻辑根本行不通。我爱人死了,张月荷不是从此就没了亲人,我女儿霍思思现在是她唯一的血亲,我根本没必要冒险去做犯法的事。”
    现场吃瓜领导们再次被霍国强说服了。
    有人应了声,“是啊。程爱珠死了,但她女儿也是亲人,可以有继承权啊。霍厂长犯不着做这种犯法的事。”
    宋括阳盯着霍国强,冷声问:“霍思思是程爱珠的女儿?”
    霍国强心中大震,下意识反驳:“你什么意思?我女儿怎么不是我老婆生的?”
    宋括阳拿出一张传真文件,递给冯屹舟。
    “冯书记你看看这个。”
    冯屹舟旁边的人都探头过来一起看。
    萧弘瑶说:“这封传真,是张月荷提供的。”
    其实是私家侦探搞到的。
    “这是一封程爱珠写给她姨母张月荷的信,她在信中清清楚楚表明,她女儿是捡的,不是她亲生的。张月荷在知道霍思思是捡来的前提下,试问她怎么可能把遗产留给一个跟自己毫无血缘,也毫无感情的所谓外甥孙女呢?”
    众人交头接耳开聊,立场又逆转了。
    霍国强铁青着脸,他没想到张月荷那老太太会给萧弘瑶提供信件,可见张月荷此刻已经知道真相了?
    心底残存的希望一点点被碾碎。
    刚才萧弘瑶递给大家看的全家福照片此时传到了严局长手上。
    严局长皱着眉头,疑惑道:“这霍思思跟霍厂长挺像的呀。”
    萧弘瑶拿出一张近年霍国强跟霍思思的父女合照,“这张更像。”
    “老霍,你女儿究竟是不是捡的?”
    霍厂长没想好说辞,所以他抿着唇没回话。
    萧弘瑶:“程爱珠也有这个疑惑。捡来的闺女,怎么越养越像霍国强?而且霍思思当初是直接丢在她宿舍门口,精准投放,似乎丢孩子的人,就是想把孩子给程爱珠养。”
    在座的人也都不傻,大概猜到走向了。
    萧弘瑶把照片扔霍国强面前:“程爱珠跟我们在座的各位一样,开始怀疑,这霍思思来路不正。她趁着暑假,带着孩子去县城找霍国强。然后,程爱珠就不明不白地死了。死了也没人知道,因为,身份被我不知情且失忆的婆婆代替。”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怎么涉及命案了?
    涉及命案,那事情可就闹大了。
    宋括阳敲了敲霍国强前面的桌面:“程爱珠究竟是怎么死的?”
    霍国强神情复杂,他咬紧后槽牙,“你们这是想把莫须有的罪名硬扣在我头上!”
    萧弘瑶:“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公安昨天去挖程爱珠的坟了。”
    霍国强心头又是一震,公安去挖程爱珠的坟了?
    但仍然嘴硬:“不就是为了一个出国比赛的名额吗?你们怀恨在心,千方百计想要污蔑我!报复我!你污蔑没用,老天是公正的。”
    萧弘瑶笑了,“我们没你这么小气,我们也拿到入场券了。”
    宋括阳警告他:“跟世界烟花大赛没有半点关系。你不要试图把水搞浑。”
    萧弘瑶又从信封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是霍思思和霍国强表妹徐丽的合照。大家看看,这俩是不是也很像?”
    霍国强怒了,“你想胡说八道什么?亲戚长得像很正常。”
    “我胡说八道?你女儿,左手缺了个手指,而且有些畸形?为什么?因为她是你和徐丽表兄妹近亲结合的产物!”
    萧弘瑶说完,原本安静的现场,有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
    “本来这都是你的私事,跟我们大家都没关系。但是,你把我婆婆扯进来了。你就等于逼着我们去调查你,这一调查,那不得了。人人都知道,霍国强底层出身,工作能力强,而且极为清廉。在国营花炮厂扩建那么大的厂房,硬是一分都不贪。”
    萧弘瑶看向国营厂过来几位领导,随便挑了个人,问:“是吧?李主席。”
    李主席尴尬笑了笑,“霍厂长两袖清风,是个好领导。”
    “这个好领导,不止清廉,还尽职尽责。葡萄牙里斯本的世界烟花大赛,他不懂技术,还要亲自带队前往。”萧弘瑶嘲讽完,话音一转,“霍国强准备三月底离开大陆,从香港去里斯本。同一时间,他还安排他女儿,也从大陆去香港,准备从香港前往美国。这是巧合吗?”
    不是。
    “霍思思申请的美国大学只招收年满十八岁的本科大学生,为了提前出国,霍国强去派出所把女儿的出生日期提前了半年。为什么?你不要告诉我是巧合。”
    霍国强嘴硬:“就是巧合。”
    宋括阳从林振辉手里接过一个大的文件袋,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朋友刚刚帮忙从广州带回来的资料。我们托人去香港调查来的……”
    他把资料递给萧弘瑶。
    萧弘瑶举起第一页,“这是徐丽,也就是霍国强的表妹,在香港开的银行账户,里面有多少钱,我们查不到。”
    她拿出第二页,“但是,我们有华茂商行给徐丽的转账资料,华茂商行是安阳国营花炮厂在香港的代理商,从去年开始,华茂给徐丽陆续转账十五万六千美元。为什么?我查到的信息是,华茂和安阳国营花炮厂签订代理合同,但是他们做阴阳账簿,霍国强以低价把花炮卖给华茂,然后华茂把其中的差价转到徐丽的个人账户。”
    私吞国有资产,藏匿外汇,短短时间,数量就如此巨大,众人哗然。
    特别是花炮厂的几位干部,都震惊了。
    谁能想到平时表现比海瑞还要清廉的霍国强,原来是巨贪?
    太他祖宗的能装了!
    霍国强接到杨总电话后,就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很诧异,没想到萧弘瑶宋括阳两口子速度这么快。
    他还是慢了。
    宋括阳把其他资料转递给冯屹舟,“向来谨慎的霍国强为什么不选择润物细无声慢慢地一点点贪污?因为他早就安排好了,今年三月全家出逃美国。他、徐丽、霍思思,再挟持上我母亲,四个人。到了国外,除了有贪污的巨款作为生活支撑,未来还可能继承张月荷的遗产。一箭双雕!”
    他看向霍国强,“动机够充分了吧?!”
    面对如山铁证,霍国强不说话了。
    看了资料的冯屹舟脸色沉重,她问:“徐丽在哪里?”
    萧弘瑶:“霍国强之前说徐丽带着我婆婆从江西南下深圳,准备从罗湖海关去香港,但刚才他又否认了。我们现在也不知道徐丽在哪里?但是,他们肯定要在深圳罗湖汇合的。”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公安来了。
    曾副县长进来跟冯屹舟附耳说话。
    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宋括阳心底着急,也直接问:“曾县长,是有什么消息了吗?”
    曾县长看了眼冯屹舟,冯屹舟点了点手指,“你说。”
    曾县长这才道:“成功把霍思思拦截回来了,根据她的供词,目前在追徐丽,应该很快会有消息,各位不用太担心。”
    思思真的被拦截了。
    听到这话,原本还硬挺着的霍国强,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
    这么多年的辛苦谋划,都落空了!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早点把陆可贞送还给宋家,两边切割地干干净净,也不会引起宋括阳和萧弘瑶的追查。
    他后悔,一步错,步步错,最终满盘皆输。
    怪自己。
    更怪萧弘瑶和宋括阳!
    刚才上厕所,偷偷弄来的铁丝就攥在衣袖里,霍国强突然蹦起,铁丝往萧弘瑶脖子上套去。
    萧弘瑶反应极快,抓住铁丝往前一拽,霍国强瞬间跌倒在地。
    旁边的宋括阳顺势一脚踩在他脖子上,“你找死啊?!”
    会议室诸人都被吓了一跳。
    门外公安听见动静冲了进来。
    “不许动!”公安按住霍国强。
    “霍国强,你存在杀害程爱珠的重大嫌疑,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原来昨天警方挖出程爱珠的遗骨,经法医初步鉴定,程爱珠头骨有钝器导致的致命伤口。
    程爱珠死于头部袭击,而非肺结核。
    霍国强被抓着站起身,戴上了手铐。
    他面无表情地瞪着宋括阳和萧弘瑶,他应该早点把陆可贞也杀了,那他就不会跟宋括阳夫妇有交集。
    他还是不够狠。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后悔药。
    俞副厂长尴尬看着霍国强灰头土脸地被推了出去,后悔刚才为什么要替他说话。
    黄副厂长和李主席等人都只看着,心底五味杂陈。
    他们厂的厂长之位简直天生犯煞!
    来一个倒一个!
    萧弘瑶和宋括阳跟着一起去了县公安局刑侦队,他们把自己搜集的资料全数提供给了警方。
    从公安局回到家,萧弘瑶洗完澡便沉沉睡去,宋括阳则完全睡不着,他在等待母亲的消息。
    两天后,广东惠阳地区公安传来最新线索:一个自称程爱珠的女人跑到派出所报案,声称被亲戚徐丽软禁挟持,不让她跟家里人联系。
    原来,是陆可贞自己报警了。
    又过了两日,宋括阳和萧弘瑶终于在省城火车站接到了陆可贞。
    历经波折,总算,雨过天晴。
    作者有话说:
    等会儿零点加更,最后一章,然后正文完结。
    番外估计会写多一些,把没交代完的情节,继续写完,大家有想看的剧情,也可以告诉我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