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疯癫 “我会杀了
    滴答。
    又是一声。
    水珠坠落在石面上, 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开来,快速而清晰。
    眼皮沉重,呼吸间有股潮湿的腐臭, 混着一丝泔水的臭气,耳边却很安静,安静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再往深处, 是刺骨的寒意,一点点顺着背脊爬上来, 贴着头皮蔓延。
    再一声。
    邓夷宁的意识便是在这股寒意里缓慢回拢, 视线尚未清晰,耳畔却被那清晰可闻的水滴声占据。她微微一扭头, 整个脑袋像是要炸掉一样, 再次痛苦地闭上眼。
    她想抬手确认自己的情况,却只觉腕骨一紧,被一股力道拉扯着, 麻意顺着手臂蔓延, 指尖不自觉颤抖。试着动了动脚, 脚踝同样被束缚着,一根粗长的铁链在微弱的火光中若隐若现。
    邓夷宁缓慢地呼出一口热气,唇角抿了一下, 脑袋止不住的往下垂, 她忍着头疼强行坐起来,尝试看清四周,可每动一寸便是撕裂般的疼痛。
    她掐着自己的指尖,努力保持清醒,却还是抵不住疼痛,砰的一声倒地, 再次昏了过去。
    盯着她的人第一时间便去告诉世子,两人前后脚进了屋子,守卫见她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满脸慌乱,他发誓自己绝对没看错,说道:“这……世子,方才她确实是醒了的,这怎么又睡了?”
    世子看了眼地上一动不动的人,问道:“你们上刑了?”
    守卫连连摇头,说道:“没有世子的命令,属下哪儿敢私自用刑,一根头发丝都没动呢。”
    他看着眼前的人,没好气道:“开门。”
    马顾进去便给她来了一脚,但地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是顺着力道动了动,他不死心地又踹了一脚,依旧没动静。他扬了扬下巴,命令守卫:“你,去看看什么情况。”
    侍卫立马蹲下去,将人翻了过来,只见她满脸通红,眉头微拧,似乎很不安生。
    “世子,好像是发热。”他蹲着,看了看邓夷宁,又看了看马顾,就这么睁着眼,没有其余动作。
    马顾啧了一声,不耐地喝道:“叫大夫啊,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是有药方吗?”
    侍卫领命后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他盯着地上的人片刻,眉心压得更低,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气口,又道:“再去叫个人来,女的,准备一套干净的衣裳。”
    不多时,一名侍女被带了进来,进门时步子还有些颤抖,目光落在地上时,直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直念叨不干了。
    “那就滚,换一个。”
    人牙子带的人多,重新挑了个胆大的姑娘进去,这姑娘手脚麻利,做事也不含糊,碰到她身上发烫后,直接要了麻布和凉水,先给她降温。
    马顾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只留下两人在石室中。
    邓夷宁昏昏沉沉的,眼皮像是被黏住,怎么也睁不开,但唇上有源源不断的水,她贪婪地渴求更多,水源却在此刻突然停下。
    “……水。”
    声音很轻,侍女没听见,自顾自地忙着替她擦拭身上。
    昏迷之中的她陷入在一片荒漠里,此时此刻无比需要水源,她感觉自己快燃起来了,开始无意识地扭动,引起侍女的注意。
    她凑近一听,急忙又将碗凑在她嘴边,可水到嘴边却迟迟咽不下去,侍女急忙将她扶起来,用勺子一点点喂进去。
    好在大夫来得快,一探便知道是感染了风寒,加之未能好好歇息,这才引得高热。
    “这姑娘底子不错,要不了几日就能恢复。”大夫顿了顿,再道,“只是她体内的毒,老夫无能为力。”
    马顾双眼一凝,问道:“毒?她中毒了?”
    “不算严重,应是慢性之毒,需长期服用才能发作的毒物,这姑娘许是只服过一两次,体内有些余毒罢了。”马顾刚要开口,大夫又补了一句,“可说来奇怪,这姑娘吃过的补药也不在少数,按理说不该如此,要么就是药性相悖,加重伤势,要么就是这姑娘体内不止一种毒。”
    马顾不关心这些,只想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醒。
    大夫拢了拢衣袖,说道:“快则一日,慢则三日,但这儿空气不好,潮湿阴冷,不利于恢复,至少是三日才能醒过来。”
    马顾盯着他,满脸都是从容不迫,换做常人见到此情形,多少都会被吓到,但他自打进来便是一个模样,说话也是不卑不亢的,像是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
    “你是哪家医馆的,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大夫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答道:“老夫是万善堂的,师出青禁台。”
    马顾侧眸看向他,问道:“皇家的地儿,你可认识她?”
    “不认识,我虽师出青禁台,可后来犯了大错,被逐出师门,各地流连辗转,最终落脚武夷府,在万善堂熬了两年才换得问诊名头。”
    马顾盯着他看了片刻,看不出情绪。
    “来人,把她抬上去,找个房间安顿好。”马顾转头对大夫说,“给她开些猛药,我要她一个时辰内醒来。”
    说一个时辰,便正正好好是一个时辰。
    邓夷宁睁开眼,视线清晰后感觉浑身疼痛,但已经不是上次清醒的那个地方了。她眨了眨眼,刚想起身,却发现双手双脚依旧被铁链困住,根本无法脱身。
    动静有些大,引起了门外人的注意,只见一个人影风风火火闯进来,还不等她看清人脸,便立刻消失在房中。
    半晌后,马顾身着一身黑金长袍,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邓夷宁还没看清来人面孔,一柄寒光骤然抵上她的喉侧,她还未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男人开口便是质问。
    “说,你们把越障侯如何了?”
    这张脸极其好认,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名,马顾。
    邓夷宁掀眼看他:“世子,别来无恙啊,这就是对待贵客的礼数吗?”
    见身份被识破,马顾也不再绕弯子,手腕一紧,剑锋往前送了半寸,怒道:“废话少说,你们把我爹抓去哪儿了?”
    “抓你爹的人不是我,是太子殿下,我是来救你的。”
    “放屁!”马顾眼底猩红,骂道,“满口胡言乱语,交出我爹,否则我杀了你。”
    邓夷宁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我说世子,年纪轻轻就耳背,没想过去看看大夫吗?都说了你爹不是我带走的,就算是我带走了你爹,这么多日过去,也会是落在刑部手中,你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交不出来你爹。”
    “你——”他呼吸一滞,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我都说过我是来救你的,是祁阳王要拿你的命,换你爹的命,你听不懂人话吗?”邓夷宁猛地咳嗽一声,身子前倾,刀锋在脖颈处留下一道口子。
    马顾吓了一跳,他没打算伤人,立马将剑丢在地上,说道:“胡说八道!就是你带走了我爹,否则你怎么会回侯府,被赵东抓了个正着,你是去消灭证据的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去密室,密室里什么都没有,全被我带走了!”
    邓夷宁本就头疼,遇上这么个听不懂人话的,更是气得没话说,喉间一阵刺痛,只一个劲发笑。
    他不知邓夷宁的意思,又怒吼一声:“你笑什么?”
    “笑你没见过人。”邓夷宁抬眼,冷漠地看着他,“你见过人说话吗?你听过人说话吗?我都说了我没带走你爹,你是亲眼见到了,还是有什么证据?或是你根本就没脑子?”
    她咳了两声,继续说道:“你以为那密室藏得很深?上次我就去过了,给你留下的都是些没人要的东西,你还真当个宝供起来啊?”
    “你——”马顾的呼吸明显乱了,眼神闪躲,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能将气撒在侍卫身上,“滚!都给我滚出去!”
    脚步声杂乱褪去,屋中只留下二人。
    邓夷宁靠在床头,气息尚未平复,语气却逐渐平稳,说道:“你爹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她依稀记得当晚自己是跟在祁阳王身后的,只是那机关开启后,终归是没能压制住心中的好奇,就跟上去看了一眼,谁知道祁阳王那些人竟直接消失在巷道之中。
    她顾不得其他,正专心致志地找机关,只觉背后忽然一阵刺痛,一支箭稳稳穿过她的肩,还未来得及回头,便双腿无力地倒地,昏了过去。
    “那支箭涂了麻沸散,也不是军中用箭。”马顾看了眼她肩头的位置,此刻还算有点良心,“放心吧,你的胳膊好着呢。”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这会儿轮到邓夷宁好奇了。
    马顾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吐出三个字:“玉沙关。”
    邓夷宁忽然低头一笑,看来自己真的是被冲昏了头,竟忘了玉沙关这件事,自嘲道:“原来如此,没想到玉沙关的这些人,竟还是听从你的命令。”
    “少说废话,你此行目的到底是什么?”
    “两件事,第一件就是救你,第二件事——”邓夷宁顿住,忽然卖了个关子,“西陵失守跟北疆沦陷到底有没有关系?”
    马顾皱眉,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只需要回答就好,”邓夷宁仰头,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有,或是没有。”
    小侯爷性子向来不好,遇上邓夷宁更是一点就炸,他怒气冲冲开口:“我凭什么告诉你,你谁啊?”
    “看来你是不知道了,也对,老侯爷本就不喜欢你。你不过是你大哥的替身,连你大哥的万分之一也赶不上,老侯爷凭什么重用你。”看眼马顾就要失控,她不但不闭嘴,反而添了把火,“再说了,你——”
    “闭嘴!我让你闭嘴!”马顾猛地嘶吼出声,呼吸陡然急促,“我才不是马全的替身,我才是马家最有出息的那个!”
    他忽然踉跄着后退几步,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癫狂的笑,那笑比哭还难听。
    “你知道吗,我会杀人,我杀了好多人——”
    他一边倒退,一边张开双臂,像在炫耀着什么,因为语速过快,嘴角似乎泛着点白沫。
    “血溅在脸上,热的、腥的,但是很甜!好多人头被我捧在手中,那不是人头,那是蹴鞠!”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词不成句:“我会投球!我会杀了你!我会杀了你!我才是最有用的!”
    邓夷宁始终静静地看着他发疯,目光将他的一举一动收进眼底,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面对这样的疯子,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
    等那股疯劲儿散去后,她调整坐姿,正面对上马顾。
    “祁阳王的两个儿子,是你杀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