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复仇 “你知道什
    平廿二十三年, 八月,立秋半夜。
    邓夷宁站在半山腰的一处悬崖边,任由秋老虎的夜风吹乱发丝, 低头望向下面的武夷府,灯火一盏一盏,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 看似触手可及,却远得不真实。
    “想什么呢, 将军。”
    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些突兀,邓夷宁回头, 远远就看见封士婕缓步而来。她收回视线, 声音微弱:“没什么,这么晚了不睡觉,来这儿做什么?”
    “嗯……”封士婕在她身侧站定, 弯腰从地上扯了根草叼在嘴里, 含糊地应了一声, “见你晚上没吃多少,特地去猎户家给你讨了个馒头。”
    她从怀里掏出来,在掌心颠了颠:“还热乎着呢。”
    邓夷宁笑着接过:“去猎户家就讨了个馒头?你这张嘴不是一向挺会说的, 怎么不见你带点肉回来。”
    封士婕咬着草根, 嘴角抽了抽:“别了吧,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打算碰肉了。”
    邓夷宁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笑道:“又不是没见过,怕什么?”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害怕的好吧!”封士婕怼了她一下, “也就将军厉害点,不仅能面不改色地在那鬼地方待上几日,还能活学活用,对付这些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
    邓夷宁扯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我也是第一次。”
    “真的?”封士婕不打算戳穿她,笑得不明不白,可邓夷宁却看得一阵发毛。
    邓夷宁侧过脸,语气多了几分认真:“笑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在军中滥用私刑?”
    封士婕踢了一脚石子,漫不经心道:“军中不会,但不代表外面不会。”
    她忽然一愣,正了正神色:“你知道什么?”
    “桢姑娘死后,你对那些人下手的事,别以为你能瞒过我。”封士婕一口吐掉草茎,用脚尖碾碎,没敢去看邓夷宁的眼睛。
    邓夷宁沉默半晌,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她抬头望着天,云影被夜风吹散。
    邓夷宁故意叹了口气,看穿了封士婕有些不自在,自顾自圆话:“原来你这么早就知道了,那我当初何必躲躲藏藏,还白白丢了套我最喜欢的衣裳。”
    “欸,我可没跟踪你啊,这事儿你可冤枉我了。”封士婕立刻摆手,“后来暗尘司被摧毁,我从他们的人口中得知,有个不怕死的姑娘只身闯入老巢,给他们所有人都喂了人肉。再后来又根据他们的说辞,找到了堆放尸体的房间,看见了司主的尸体。”
    “难怪。”邓夷宁半晌才开口,“其实当时你也是想替她报仇的吧?所以你才会求着我,无论怎样的代价都要去暗尘司。”
    封士婕点头,笑得有些苦:“是啊,我当时还纳闷,桢姑娘死得那么惨,将军居然毫无动容,原来是我后知后觉了。”
    一阵风吹过,掀起两人的衣摆。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暗尘司被摧毁,也是在两年前,还有赵东口中的那个琬琰堂是什么东西?”
    封士婕皱眉想了想:“琬、琰都是与美玉有关的字,许是什么玉石店,但我问了马顾,武夷府没有这个地方。”
    “先不管了。”邓夷宁收回目光,拍了拍她的肩,“处理完赵东再说这些。太晚了,你先回去吧,我再待会儿。”
    “别啊,我陪你。”封士婕顺手拽了拽她的手臂,“那儿有石墩子,坐会儿?”
    她拉着邓夷宁往林子里走,两人靠得近,邓夷宁侧目看了她一眼,忽然皱眉,像是认真嗅了嗅:“你身上好香啊,抹胭脂了?”
    “将军怕是臭糊涂了吧?”封士婕翻了个白眼,松手叉腰,“我都五天没洗澡了,哪儿香了?”
    “你好意思说,味儿大,离我远点。谁要坐风口处闻你的臭味,走了。”邓夷宁嫌弃地侧过身,转身就走。
    “哎——”封士婕愣了一瞬,随即一蹦一跳跟上去,笑道,“将军好意思说我,你也五六天没洗澡了吧!”
    夜色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下山。
    小溪水声潺潺,月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银白。两人在小溪边简单梳洗一番,封士婕刚坐下,靴子还没来得及脱,哈欠就一个接一个涌出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翻身便没了动静。
    可邓夷宁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背对封士婕,开始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眼皮终于沉下来,睡了过去。
    许是错觉,她觉得自己并没有睡上几个时辰,就被封士婕给吵醒了。
    “将军不好了,有人找过来了。”
    邓夷宁猛地坐起身,按了按额角,让自己清醒些:“可是西陵军的人?别慌,他们是来救人的,你们带着他俩离开,我去拖住他们。”
    “我还是留下来吧,周公子陪着颜将军,应当无碍。”
    “不行,你得跟着去找好落脚点,再回来跟我报信。”邓夷宁已经收拾好,准备去找赵东两人,“若我不慎将追兵引至你们的落脚点,那我还活不活了?”
    “行,我跟着去,你自己小心点。”封士婕起身走到门口,“那要不还是给你留几个人?”
    “不了,人多眼杂,你们抓紧些,给我留匹马就够了。”
    卫所是在一早接到消息的,带队出来的镇抚邓夷宁不认识,但直觉事情不太对。
    邓夷宁带走的是一个世子和卫所佥事,既然他们知道她的去向,为何不大量派兵追击,领头的还只是个五品,怎么看也不像是来救他们的。
    她躲在草丛里,路上都是些枯草和树叶,她动作快,挖了几个浅坑,在里面埋些捕猎夹。那猎户递夹子时还念叨过几句,说铁口生了锈,咬合未必利索。但只要能拖住他们,片刻也行。
    她悄悄起身,弯着身子往前走,不过十几步路,便听见身后传来惨叫声。
    “怎么了!”
    “夹子,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这儿放的捕猎夹!”
    “别吵吵!这是野路,设夹子不稀奇,注意点脚下,留意各个山洞口。”
    邓夷宁唇线紧绷,一路往回走,沿着破庙的那条道一路狂奔,出去不过几里路,就见封士婕一路狂奔朝她而来。她猛地勒住缰绳,马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她低声道:“怎么这么快?找到安全的地儿了?”
    封士婕喘着气摇头,眼里带着明显的焦急:“不是,那边也来人了,不止一队人。”
    “那颜良他们人呢?”
    “换了条路,往南边去了。”
    “走!”邓夷宁没有半分迟疑,脚跟一蹬,率先冲了出去。
    两人一路追赶,约是一炷香的工夫,便看见了队尾的影子。周澹一见她都跟了上来,自以为追兵也跟了上来,立马让众人提速。
    邓夷宁赶在最前面,看着四周的地形越发眼熟,缰绳越勒越紧,最后停了下来。
    周澹一策马靠过来:“怎么了?”
    她掏出地图,手指在上面飞速划过。
    “不对啊,再往下走就是泸沙城,临近玉沙关了,你们走错路了。”
    封士婕闻声赶来,脸色一变:“什么?可四周都是追兵,难不成还要往回走?”
    “是我的问题,我不熟悉路。”颜良勒住马,沉默片刻,权衡道,“这样,你们带这两人原路返回,我带队将那些人引开。”
    周澹一下意识想反驳,刚张口便被颜良抬手按住。
    颜良继续说道:“他们应该已经搜过破庙,此时我们再回去,他们应该料想不到。”
    邓夷宁点头,眼下只有这个办法,其余的,得等到他们安全回到寺庙再说。她迅速安排好几人:“小婕你跟着颜将军,若是察觉不对,立刻往寺庙走,我自有安排。”
    “是。”
    马顾脸侧苍白,一路颠簸,他根本吃不消这种强度的赶路。原本胃里就没什么东西,在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东西后,更是吐了个一干二净。
    赵东趴在马背上,被绳子牢牢捆住,早已昏睡过去。
    颜良说得对,那些人猜测他们一定是沿着寺庙那条路往前走,因为那是一条可以通往文西县和涿乡的路。
    误打误撞的,还叫颜良救了他们。
    重新在寺庙安顿好赵东后,邓夷宁只身出去寻找颜良二人。
    天色更亮一些,林间的薄雾还未散去。
    邓夷宁沿着东侧山道独自下行,这里的路比较窄,石砾松散,马蹄落在地上总有细碎的回音。
    不多时,血腥味先一步撞进鼻腔。
    她在一处转弯停下,目光落在路旁的尸首上。那人仰面倒着,身上肉眼可见好几处刀伤,血微微凝住,落在地上染红一片。
    再往前看,隔着几丈,又是一具。
    她翻身下马,指尖在尸首颈侧按了按,看了眼下刀的方式,断定这是颜良的手笔。
    她没再停留,立刻翻身上马,顺着尸首的方向一路追去。越往里走,尸首越是密集,有被拖拽过的,留下一道道凌乱的血痕,也有一刀毙命的。
    就在邓夷宁跨过一道尸首时,脚步忽然一顿,风声中夹杂着细碎的异样。
    几乎是同时,四周的草丛里忽然钻出十来个人,直奔她而来。
    邓夷宁反应极快,借着地势侧身掠入林间,对着为首之人就是一刀砍下,对方才反应过来,便倒了下去。
    刀出,转腕、曲身,她几乎不曾停顿,动作干净利落。短短半炷香的时间,林中重新归于寂静。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人,只剩下一个,被她踩着胸口压在地上。那人疼得发抖,却还死死咬着牙,想再挣扎一番。
    邓夷宁抖了抖刀尖血水,抵在他喉间:“说,他们去哪儿了?”
    那人喘着粗气,忽然唇角勾起,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下一瞬,整个人猛地一抽,四肢绷直,嘴角溢出黑红的血。
    邓夷宁立刻蹲下身去捏他的下颌,却还是晚了一步,那人头一歪,气息断绝。
    她眉心微微拧,捏开他的嘴,挑起舌头,在舌下发现一粒尚未完全化开的药丸。药丸颜色暗沉,个头不大,毒性却不容小觑。
    挨个探查过去,无一例外,每个人的舌下都压着同样的小药丸。
    邓夷宁站在原地,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地上这些人虽都穿着官服,可无论是方才打斗间的身手,还是含毒的方式,都不像是官府之人。
    她意识到事情不对,立刻翻身上马回去,却还是晚了一步。寺庙里,赵东已经咽气,而周澹一和马顾不知所踪。
    赵东的尸体还留有余温,她长呼一口气,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