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比他拙劣
    有那么几秒, 唐弈戈眼前变成了另一幅画面。
    深冬北京,风里藏着雪粒。琉璃厂古旧的门楣挂着深秋未扫的梧桐枯叶,还没飞到地面又变成沙沙的粉末。两个人沿着沉淀了墨香纸韵的街道前行, 皮鞋和藏靴踩过同一块青石板。鳞次栉比的书店和文玩店铺缓缓路过,古旧的线装书、明珠蒙尘的景泰蓝和摔掉一角的砚台,都成为了他们的观景。
    曾经收入怀中的气息再次出现,唐弈戈回忆起它的独特。新鲜酥油融化中才有,被人体加温, 会有让人微醺的油脂香。
    “没烫着吧?”顾拥川才不管什么人撞上来,连忙拿起桌上的纸巾压在小舅舅的胸口。唐弈戈的脸色算不上难看, 但也绝对称不上好看, 只是平静中有些异样的不耐烦, 毕竟谁也不想自己好好的衣服被人泼了。
    “楼上有我换洗的衬衫,小舅舅,咱们先上楼换衣服。”顾拥川就住这家酒店, 身后的人在他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唐弈戈摆了摆手:“没事, 我也有换洗的,这件不要了。”
    随后他才看向那名陌生的藏族男孩儿, 或者说模仿藏族的男孩儿。
    他比那个人要小很多。
    丹增的演技就够拙劣, 这世界上怎么总有这种人?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藏族男孩儿琥珀色的双眼惊慌失措,双手合十后,他稍微退后了一两步, “我没有看见您,我愿意赔偿。”
    “赔偿?”顾拥川率先转了过来,“你是什么人啊?”
    这话将人逼得有些狼狈, 唐弈戈捏了下拥川的肩膀,让他把那世家子弟的脾气收敛。顾拥川便往侧边站了站,唐弈戈用洞察的眼神看过去:“赔偿?可以。”他笑着说,“你不用怕,我脾气没那么不好。”
    那男孩儿才迅速松了肩膀,无比顺畅地接下去:“我的汉语不是很好,您可以留一个……联系方式吗?为了表示歉意,我可以请您吃一顿简餐?”
    唐弈戈看着他那一双平静无波、无欲无求、超然出神的眼睛,胸口贴着一片咖啡浸透的布料。目光顺着男孩儿的脖颈深入领口,看到了一截儿鲜红色的丝绳。那一段红色带着青稞米的画面,活物般的进入了唐弈戈的视觉神经。
    “抱歉,我不习惯留给别人联系方式。”唐弈戈没有摇头。
    顾拥川的目光在小舅舅和那男孩儿中间徘徊,又古怪地看向了小舅舅。
    “你住在哪儿?”唐弈戈直接问。
    藏族男孩儿揉着鸽子蛋一样的戒面,这就是一个信号,两个人踩入了心知肚明的意境:“我就住在楼上。”
    “你把你房间号告诉我,有需要我去找你。”唐弈戈又说。
    男孩儿只觉得一股成功的冲动从脚底而升,捏了捏拳心:“我就住在楼上1206房间。”
    唐弈戈还是没有点头,旁人很难从他的一举一动中分析出成败。但他确实记住了这个房间号和这个暧昧的回应,带着拥川离开咖啡厅的时候,深圳的阳光正好。
    他把顾拥川拉到自己的里侧:“外面车多。”
    顾拥川对方才的小插曲毫不重视,两人言归正传。唐弈戈带他去眼光好的地方散步,他能敏锐地察觉出拥川情绪多么低落,从他一下飞机,看到拥川灰头土脸站在机场接他就知道了。
    当然,这灰头土脸只是自己的滤镜。拥川永远穿着体面,红唇齿白的,与其说撞自己的人多,其实撞过拥川的人也不在少数。
    “小舅舅,咱们回去吧,我不想晒了。”顾拥川的金丝边眼镜闪过一段流光。
    “好了,不就是一件事没搞定嘛,至于丧眉搭眼成这样?”唐弈戈笑着说,捏着他的后颈揉了揉。顾拥川的头一低再低,轻轻地嘀咕:“我是觉得自己给你丢人了。”
    “哈哈,给我丢人?我唐弈戈的人是随便能丢的?就算丢了,别人一秒钟也得给我找回来。”唐弈戈拍拍他后脑勺,“走吧,回屋,我也换身衣服。”
    “嗯。”顾拥川跟着他转了方向。
    房间在2405,也是顾拥川的长期包间。他这些年的重心大概就在深圳,所以也订了一个长期的套间。回到房间后唐弈戈先洗了个澡,换下干净的衣服,至于那一件弄脏的,他也没有丢进洗衣机或垃圾桶。
    顾拥川低着头正在发消息,看到小舅舅来了,便放下了手机:“真的没烫着?”
    “咖啡不烫。”唐弈戈坐在他旁边,活动着脖子,又揉了揉下颌线的转角处。莫名其妙的这几天还有点牙疼。
    顾拥川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唐弈戈看着这一条英俊的狐狸:“干嘛?”
    “小舅舅,为什么会有人穿成那样撞你啊?”顾拥川早就忍不住了。那么刻意为之,那么模仿清晰,这说明什么?说明小舅舅身边肯定有一个同等生态位的精准模仿对象。对于他们而言,性取向从来不是别人口中的谈资,小舅舅也没有公开出柜。别人只会将唐弈戈的性取向当作风向标。
    像今天这样只是很初级的,还有一种高级的,那真是从兴趣爱好到生活习惯全方位的渗透,有时候会在身边潜伏很多年。所以对于他们而言,突然冒出来一个各方面谈得来的陌生人,第一反应从不是高山流水觅知音,而是警惕。警惕这是专门为自己订制的高端美人计。
    “少打听。”唐弈戈点了点他的脑袋,这几个孩子里面拥川是又贼又精。小时候一帮孩子商量点什么事,就属拥川出的鬼点子阴到没边儿,注定是个需要引导的小孩儿。
    “是不是要给我们找小舅妈了?”顾拥川更近一步问,“藏族人?怎么认识的?好了多久了?别人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手机里有没有他照片?”
    他神秘兮兮又胜券在握,刚刚那灰头土脸的丧志一扫而空。唐弈戈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没有的事。”
    “不可能,我又不傻。”顾拥川坐回了原处,“要是真没有,这补货的速度能这么快?你是不是带人出去了,不然怎么可能这么详细地瞄上?”
    “说什么呢?”唐弈戈揉着腮帮,“小孩儿少打听大人的事,你快想想晚上吃什么。”
    “行,不打听了。”顾拥川又重新打开手机,搜索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餐厅。不过心里已经八字有一撇,那位被模仿的正主儿肯定不在小舅舅身边,有事分开了。不请自来的人可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随地关注着这些动向。
    到了晚上,1206的房间门如约被人敲响。
    藏族男孩儿没有立即去开门,故意放慢了脚步。时间已经临近11点,这时候赴约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有时候就需要抓住这一点点的机遇。
    “谁在敲门?”他低着头开门,还特意问了这么一句。害羞待放的面庞确实很年轻。
    “你好。”门外站着的人却是罗羽。
    男孩儿愣了愣:“你好,你是……”
    “今天你是不是撞了唐少爷的衣服?”罗羽递过来一个口袋,手上戴着警卫员专用的白手套,正气十足地说,“唐少爷说你会赔偿,我加你一个联系方式。衣服应该是洗不干净了,你可以按照原价赔偿。”
    男孩儿缓过神来,脸上的红晕立即褪去:“好的,你等一下,我去拿手机。”
    等唐弈戈从上海回北京,已经是3天之后。
    这些日子他总是牙疼,找了信任的牙科医院拍了片子,医生居然告诉他……他唐弈戈,要长智齿了。
    唐弈戈觉得这个事实很可笑。
    但他觉得是他觉得,智齿的成长并不遵循他的成熟轨迹和性格魄力。王勇仍旧负责开车,星海和小罗都在车上,唐弈戈一面被牙痛困扰,一面接到了赵祯的电话。
    “喂?”唐弈戈先问,“片子我发给你了,你看了么?”
    “看了,确实是智齿,而且是完全长歪的智齿,横着长的智齿。”赵祯第一次见如此有个性的智齿,“拔了吧。”
    唐弈戈却异常坚持:“你确定?为什么我现在才长?”
    “因为你是人,有些人到了40岁才冒,并不是说长智齿就是青少年的特权,它也是成年人的特权。长智齿又不丢人……”赵祯比谁都了解唐总的想法。
    罗羽在旁边贴心地拧开一瓶蜂蜜水,这些日子还是听见唐少爷咳嗽。
    唐弈戈拿过来喝了一口,又问:“有没有什么药能让它不长?”
    “你是害怕看牙医吗?”赵祯问。
    “我不害怕任何事物。”唐弈戈回答,“或者,有什么药能让它竖起来长?或者你给我开止痛药。”
    “诶呀,现在拔牙很成熟的,biubiu几针麻药下去,完全无痛,就是拔完牙脸会有些肿。你又不是小说里的alpha,拔牙又不是绝育。”赵祯无奈地搓着眉头。
    “你还是先帮我开止痛药吧。”唐弈戈没给赵祯反驳的机会,单方面结束了通话。刚刚放下手机,它又响了起来,唐弈戈再次接起:“喂,徐姨,我在路上。”
    徐桂兰戴着套袖,正在瑰丽酒店的开放式厨房里忙碌。她是照顾唐弈戈长大的老人,为了让唐少爷好好吃饭,认真学习中餐、西餐、日餐,甚至还有法国甜品和各种咖啡。无奈唐弈戈还是进食无规律,闹了个胃病。她也空有一身手艺没地方展示。
    “那我今天晚上给你做几个大菜,汤还是做罗宋汤。”徐桂兰上次做,小戈喝了两碗,“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问问,冰箱里有几瓶黑乎乎的液体,看着时间不久了,需不需要处理掉?”
    “黑乎乎的液体?”唐弈戈从来不碰冰箱。
    徐桂兰拿起那几个密封的玻璃罐子,晃了晃里面粘稠的糊状物:“像黑芝麻糊?”她说完就知道这东西肯定不是小戈的,他又不养生,又不爱吃甜,这东西像被遗忘的标本,遗留在这里,无声证明有人来过。
    “应该不是芝麻糊,无所谓,您帮我扔了吧。”唐弈戈猜测那可能是丹增的。
    不用猜测,那肯定是丹增的。他曾经在瑰丽生活过,留下了不少生活痕迹。那张可气的面孔再次浮现,唐弈戈看着车窗,无意间又想起在深圳遇上的那个藏族男孩儿。他很难形容当时是什么心情,被一个和丹增顿珠差不多的更年轻的身体主动相遇,也是一头碰上怀抱,唐弈戈的第一直觉……
    居然是生气。
    很微妙的气愤,不来自于被猜测、被跟踪、被琢磨,也不来自于被弄脏了衣服,单单针对于这一场偶遇。从前唐弈戈也遇上过,在公司里,总有人坚信实习生无意间撞上上级就能得到青睐的幼稚戏份。但没有一次像深圳那次那么生气。
    现在时间还早,可车窗外的车尾灯已经连成流动的红河。
    “去琉璃厂顺路么?”唐弈戈突然问。
    王勇放慢车速,调整了导航:“顺路。”
    顺不顺路都不是王勇说,唐总问了就说明他想顺路。开到琉璃厂后光是找车位就耗时半小时,王勇不光是车技好、反应快,记忆还好,无论是认路方向感还是记路线,当年在队伍里都是数一数二。
    他将车停在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车位里,心里揣着明白:“唐总,咱们到了。”
    “小罗,你留在车上。星海你陪我下去。”唐弈戈安排,下了车再次踩上了青色的石板路。说不准是什么驱使着他,让他循着记忆重新拐进那一条狭窄的胡同。胡同深处就是那一家旧书店,旧书味扑面而来,甚至还能闻出些许的灰尘和霉味。
    在那密密麻麻的书籍当中,书架中的过道仅够一人通过。唐弈戈曾经在那里和丹增擦身而过,又互相卡住。
    店里不算安静,放着京剧,吵着八哥鸟的叫声。上次那一位狮子大开口的老板正在木梯上,脚上踩着一双老爷鞋,低头看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呦,来了您嘞!”
    唐弈戈无声地走了进去,手指拂过上次见过的那一条藤椅:“你记得我?”
    老板顺着木梯下来,笑成了弥勒佛:“当然记得了,上回您和一个藏族小年轻一起。谁承想呢,我还想诈您一笔呢!一瞧您出手就是阔绰!”
    “那你为什么没诈?”唐弈戈点了点头,他很欣赏说实话的人。老板倒手古玩古籍,本身就是开张吃三年的买卖,这不为过。
    “哈哈哈,这就是我的本事了,我不就想放个长线、钓个大鱼嘛,往后他看开心了,还不是得从我这儿买书,您是钱袋子,我怎么赚不是赚呢?”老板擦了擦藤椅,“您坐吧。”
    唐弈戈见藤椅干净了才坐,不免有些奇怪:“你就这么有把握?”
    “那您现在在哪儿呢?”老板逗了逗八哥鸟。
    唐弈戈又点了下头,确实。“所以那天你为什么给他降价了?”
    “您真想知道?还是您一直不知道?”老板将八哥放在了肩膀上,“您知道他翻开的那几页是什么吗?那是藏族的药方,专门给人治咳嗽的药。”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别人撞上我,我只会让他赔钱。
    珠珠:大脑呲溜的我也一头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