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修心
    身后是酥油灯明明灭灭, 一把碎金般的光芒。
    唐弈戈曾经以各种姿势抱过丹增,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丹增太轻了,轻得像一面经幡。仿佛他抱着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团长得像丹增顿珠的空气。他不敢用力,赵祯也千叮万嘱过,千万别用力抱这时候的他,太瘦的话容易断了肋骨。
    可就是这样一个轻得不像话的人,却让唐弈戈每走一步, 都像在爬山。
    他稍稍一低头,就能看到那一片黑发之中, 几缕刺目的白, 像冈仁波齐落下来的雪, 化不掉也藏不住。
    太阳穴像有人在拿锤子敲,每迈一步,就敲得更用力。空气的稀薄让唐弈戈再次意识到一个常识——高海拔, 本身就意味着风险。
    人类都知道几千米的深海活不了, 却总是轻视几千米的高原。
    但唐弈戈还是抱着他,不想停。他怕自己一停下, 这些日子反复困扰的灾难就会卷土重来。在暴风雪里冻伤、在山路遇上暴雨落石、在无人区遇上藏马熊、在各种地方遇上抢他东西的人。
    他身旁一个人都没有。哪怕唐弈戈每天都有4个向导的汇报, 他还是控制不住去想前几个月。
    将丹增直接从佛堂抱出来,这也是唐弈戈未曾想过的事。但做就做了, 他们离开了丹增念经的地方,顺着那条走廊回到了前厅,丹增将脸转向唐弈戈的胸口, 无论是耀眼的灯光还是伙计们的目光,他都不知如何面对。
    只有竖在前厅的经幡猎猎作响,唐弈戈把丹增顿珠从佛堂抢了出来, 抱着像易碎品,也像战利品。
    大家都怔住了,除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更多的是看不懂。这个从北京来的唐总……一进来就冲进了佛堂,二话不说就抢人。而他们老板正在捶打唐弈戈的肩膀,甚至侧过头去咬唐弈戈的肩膀?
    丹增确实在咬他,牙齿隔着衣料,用力啃下去:“放下……放下我。你疯了吗?你……”
    唐弈戈不仅没有放下,还抱着他穿过了前厅,朝他卧室的方向走。伙计们目瞪口呆,完了,这事完了,这是财务纠纷?他们要打架?老板被唐总给胁迫了!
    卓玛更是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我阿哥他……”
    谭星海拦住了她:“卓玛小姐,这件事咱们都插不了手。”
    “可是……”卓玛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唐总他不会伤害你哥。”谭星海换了换语气,“那些向导可不是我安排的,你认为是谁?”
    卓玛还想说什么,扭头瞧了瞧正在大口吃面的4名向导,他们这一路也是高度精神集中的状态,到了此刻才有松弛的模样。
    “好吧。”卓玛虽然不了解他们,可他们确实是帮忙送回了阿哥。她又看向转角处,唐弈戈和阿哥都消失不见了。
    “你们先和我来,我给你们安排好房间和氧气瓶,这一路辛苦你们。”卓玛兰泽双手合十,谢这些远方而来的客人。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唐弈戈第一眼就瞧见了那个熟悉的大衣柜。衣柜的位置太显眼,可里面的衣裳已经空置一年,大概落了灰。唐弈戈走进屋,把丹增放在了床上,自己又不得不扶了一把床沿才稳住。
    丹增立刻就要坐起来:“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动,你要吸氧……”
    唐弈戈反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回了床上。“不能动的是你。”
    丹增不动了。
    因为唐弈戈的脸色太差了。他重新躺回床上,看着唐弈戈,唐弈戈的额头上全是汗珠。丹增忍不住攥紧身下的床单,他怕唐弈戈再生气,更怕这个人像上次那样流鼻血。
    唐弈戈站在床边,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些。他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全落在丹增的头发上。他想过丹增留长发的样子,这张脸和肤色配长发会多么漂亮,是山上最俊美的康巴青年,在骑马大会上夺走所有人的注意力。留长头发之后,发绳就多一种首饰,宝石、金银、皮革、羽毛……他能送的礼物就又多了一种。
    可他没想到,丹增的长发是这样留起来的。
    不是为美,不是为了打扮,而是在转山的路上没有条件剪,也没有心思剪。藏在黑发里的白丝,每一根都是一天的风雪,一圈又一圈的叩拜。
    唐弈戈伸出双手,开始解丹增的衣裳。
    丹增也没有反抗,他永远反抗不了唐弈戈。身上这件藏袍是旧式,系带从右侧腰间解开,唐弈戈的动作变得迟钝,不确定是因为高反还是因为别的,他慢慢解开第一层,又解开第二层,每解开一点,就迟钝一分。
    外面的解开了。丹增的锁骨像两把刀,架在胸前,肋骨的轮廓隔着衬衣清晰可数。手肘的骨节突出来,像山路上裸凸的石头。唐弈戈继续解开里衣,布料滑开,露出了丹增的躯干。
    淤青。
    大大小小的淤青,有的发紫,有的泛青黄。它们分布在丹增的肋侧、肩膀和腰腹,是世界上最残忍最残酷的画。
    金刚说丹增在冈仁波齐被人打过,已经过了半个月,淤青居然没有消散。他的身体仿佛失去了自愈的功能,皮下的淤血都没法吸收。
    唐弈戈忽然有种可怕的直觉,自己解开的不是丹增的衣裳,而是撑着丹增的外骨骼。这些淤青、这些伤、这些消瘦的肌肉……衣裳才是让丹增还能坐起来念经的支撑。一旦全部解开,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就会在自己眼前散架。
    更别说额头上的伤疤。唐弈戈伸手想去摸丹增的额头,手指在离那道伤1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不敢碰,怕一碰就疼,怕一碰那伤疤就会裂开。
    唐弈戈慢慢收回手,把丹增的衣裳重新系上了。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一根带子一根带子地系回去,像是把那些外骨骼重新装回去,把丹增重新拼好。系完最后一根,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传来风的声音,还有远处的牛铃。
    “这就是你说的转山么?”唐弈戈终于开口。
    丹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怎么来了?”
    唐弈戈转头看他:“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要倒在你的山上?”
    丹增的睫毛颤了一下,说不出答案。
    “春天入藏。”唐弈戈的声音像在磨后槽牙,“丹增顿珠,你计划好冬天怎么回来了么?”
    丹增不摇头,也不点头。
    他不摇头,是因为他不能说没有计划,他不点头,是因为他确实没有做好。转山之前,他把民宿的事交代给了卓玛,把账目理清了,甚至索朗和央金女儿的生日礼物都提前备好。唯独没想过……如果身体撑不住,要怎么从山上下来。
    唐弈戈看穿了他的沉默,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地球变暖已经影响到了这里,空气都是滚烫。他接着问:“今年是幸运,没遇上暴风雪封山,你想过怎么下山么?”
    丹增默默拉上了被子:“你……你别激动,生气归生气,你不能激动。”
    酥油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圆,真是又圆又大。唐弈戈深吸一口气,高原稀薄的空气让这个深呼吸毫无意义。他想立刻把丹增打包带回北京,已经预约了专家会诊,从头到脚检查一遍。也想现在就拧掉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糌粑糊糊。
    唐弈戈选择暂时留下他的脑袋:“我问你,你的七色绳结腰带呢?”
    “你怎么知道?”丹增的目光终于晃了一下。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唐弈戈反问。
    丹增垂了下眼皮:“我给丢了。”
    唐弈戈抱着答案问问题:“是丢了,还是被人抢了?”
    丹增转移了目光,看向窗外。
    这就够了。唐弈戈什么都明白了,在无人区,在转山道上,一个藏族青年的七色绳结腰带不会丢,那对别人来说不是贵重物品。除非有人从他身上扯下去。他正要再开口……
    丹增突然转了过来:“唐誉……他怎么样了?”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怕听到不好的答案,又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唐弈戈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没直接回答,反而问:“如果他还没安全,你会怎么样?”
    这句话扎进了他们一直在避开的角落,直到丹增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手臂微微发抖,可丹增还是坐稳了,选择和唐弈戈面对面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亮,就是佛堂里那盏永不熄灭的酥油灯。这几个月他多了很多东西,疲惫、愧疚、想念、害怕……它们搅在一起,是高原上突然翻涌的云,没法压住。
    山的答案是等风来,人生的答案是等你自己的想通。
    “我不知道。”丹增摇了摇头。
    唐弈戈的神情顿时黯淡了一半。
    “但是……”丹增的手又抬起来,伸向对面,像伸向对岸,像是在够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他的手指碰到了唐弈戈的脖颈,冰凉的,一摸便是在外头吹了风雪,灌了一脖子的冰渣。
    丹增抱住了唐弈戈,选出了他的人生答案。这个拥抱是虚的,丹增的手臂环在唐弈戈的脖子上,没有力气收紧,像两条山脚吹起的清风,只能绕过一座山。但这个拥抱也是最实的,丹增把他所有的重量都交了出去。瘦削的他靠在唐弈戈的胸膛上,额头抵着唐弈戈的肩窝,每一根骨头都在隔着皮肤向唐弈戈诉说。
    “但是,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丹增说,“我们一起保护他,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让那个什么……什么人的,伤害他。我可以替你寸步不离地陪着他,我们好好把他保护起来。”
    “一起”。这个词从丹增嘴里说出来,重量远超它的笔画。下山不会引起不好的事,神山不会辜负有心人,唐家的福祉不会断绝,丹增放不下,就拿起来。自己的因果不会拖拽别人的因果,虽然自己脑袋时不时不灵光,但两个人总能彼此安慰。
    面对真实的人才是修行。丹增放下了太多东西,他放下了必须独自承受一切的执念,放下了修行者与世俗人的界限,放下了孤独的姿态,换成了并肩站立。他的信仰没有塌,他的神山没有倒,经文念给众生,路要有人同行。
    修行是修心,真人也是修心。
    扑面是丹增藏袍上的香,唐弈戈缓缓地抬起手臂,环住了丹增的后背。手掌贴在丹增的脊背上,凸起的骨节像一串念珠,在他的掌心下一颗一颗地数过去。
    “你瘦了。”丹增却觉得他瘦了。
    “我没有。”唐弈戈很想在他身上深深地咬一口。
    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起来,门外是罗羽:“少爷,我给你送氧气瓶。”
    “来了。”唐弈戈应了一声,丹增先他一步松开了手。他开了门,罗羽拖来的是上次那个型号的氧气瓶,拉到床边。唐弈戈很明显晚上就住这屋,罗羽也确认了他们的入住情况,便离开了。
    再一次吸上氧气,唐弈戈已经很熟悉整个流程,10分钟后脸色就好多了,嘴唇正从紫色恢复成正常的颜色。
    夜也深了,云起民宿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供灯,是长明不灭。欢喜佛在灯光下流转着润泽。
    丹增坚持不住太久,很快就重新躺下了。他的头枕在唐弈戈的大腿上,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弧,像在窝里取暖。现在他睡踏实了。
    唐弈戈根本没躺下,还是靠卧。他的手搭在丹增的头发上,指尖轻轻拨开,指腹碰到了几根白发,细细的,像银丝。他顺着那缕白发的根部摸下去,想确认它是从头皮长出来的,还是沾上去的。
    是长出来的。他又找到了第二缕,第三缕。
    唐弈戈数着,一缕一缕地数,像在数丹增替他吃苦的每一天。他不知道这些白发还能不能养回去,或许能,丹增还年轻,营养补上血气就足够。或许不能,有些东西一旦生了根就拔不掉。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这些都不重要。唐弈戈用掌心勾着丹增的下巴,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云起民宿的伙计们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他们老板让弈戈老板抢走了。
    没有人敢去敲那扇门。平时最胆大的阿旺端着酥油茶走到门口,又端着酥油茶折了回来。卓玛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最后还是回了前厅。
    大家都在等。等那个北京来的男人出来,等他们的老板出现。
    唐弈戈起得早。吸了一整晚的氧之后,他的高反终于压下去了,不会像昨天那样走一步喘三口。他把丹增的头从腿上移到枕头上,丹增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
    唐弈戈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洗漱,出了门。
    他走在民宿的走廊里,步伐不紧不慢,看起来就像在自家公司巡查一样。前厅里,伙计们齐刷刷地抬头看他,又齐刷刷地低下头去。弈戈老板来了,他什么时候把老板还回来?
    唐弈戈走到餐台前,拿起一个碗,自己倒了酥油茶,拿了一块糌粑,站在窗边吃。刚好,谭星海和罗羽也出来觅食,只剩下睡懒觉的赵祯没出来。
    他们吃完早饭,刚要回屋,一个身影拦住了唐弈戈的路。
    是阿旺。他站在唐弈戈面前,表情很复杂。唐弈戈的表情也很复杂,直接告诉他:“在云起,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你把我们老板怎么了?”阿旺没有笑。
    唐弈戈也没有笑:“这个是我们的私事。”
    “如果我打赢了你,你把老板还回来。”阿旺蠢蠢欲动,“你昨天的身手很好,我不服气。”
    唐弈戈听明白了,他是来单挑的。
    “我想和你挑战。”阿旺说。
    站在唐弈戈身后的罗羽立刻往前迈了半步:“你是在说梦话吗?”
    阿旺没有看罗羽,始终盯着唐弈戈。“我很认真,我觉得我可以打赢你。你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
    唐弈戈看了阿旺3秒钟,转头看了一眼罗羽。“我接受,前提是你先打赢他。”
    罗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
    解决完阿旺的“单挑邀请”,唐弈戈回到房间的时候,丹增醒了。他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在看。
    唐弈戈走过去,坐在床边:“你在看什么?”
    丹增把手机递给他:“怎么会这么巧?”
    屏幕上是一条法制新闻,国家正在大力整治无人区暴力行为,重点打击转山道上的违法犯罪活动,已经在阿里地区抓获了多个团伙并进行拘留。
    “什么这么巧?”唐弈戈把手机还回去,“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逃不掉。”
    “怎么会这么巧就抓了?证据都在吗?”丹增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唐弈戈笑了笑:“你的思路和唐誉还真是一样,等你回京,唐誉那孩子还有事情要问你呢。”
    丹增又撑着起来:“他没事了?”
    “你回去自己问,他现在就在北京,也成家了,我……”唐弈戈是不想再回忆一遍,他也回忆不出什么细节,“你收拾一下行李,咱们尽快下山。”
    丹增愣了一下:“我刚回来就要走吗?”
    “我现在脾气不是很好,你不要再气我了。”唐弈戈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阿哥!阿妈和阿爸来了!”卓玛站在门外喊。他们知道阿哥回来了,今天一早就到。
    “我来了。”丹增立刻要下床。他的脚刚碰到地面,唐弈戈的手就按住了他的肩膀:“等我收拾一下,我陪你一起见。”
    丹增又一愣,转头看向唐弈戈:“啊?你也要见吗?”
    唐弈戈气极反笑:“什么叫‘我也要见么’?”
    丹增慢慢地往床下滑,试图够他的毛绒拖鞋。
    “丹增顿珠。”唐弈戈叫了丹增的全名,“你的神山没给你增长脑沟壑么?”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准备见家长。
    珠珠:啊?你也要见吗?
    小舅舅:果然一点都没变……
    云起民宿这下慌张了,大股东老板把原始老板强取豪夺了!没办法,小舅舅无论干啥都像强取豪夺……但小舅舅是最不会强取豪夺的,他要纯粹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