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冬枣
    车开动起来, 丹增想起了自己短短的梦。
    梦里他还在冈仁波齐的山脚下,风裹着雪,打在脸上像细沙, 一遍遍地磨。再一睁眼,车厢里的内饰居然一点没变,每一样都很熟悉。
    车开着开着,唐弈戈觉出不对,丹增总是在换姿势, 以往他下了飞机都会睡觉。“不舒服?”
    丹增本想摇头,但胸口那股闷实在太清晰了,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说了实话:“有点……胸口疼。”
    “好, 你别怕。”唐弈戈先安慰着,转头对王勇说,“开稍微快一点。”
    王勇是老手, 丹增都没察觉到车在提速。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轮廓, 那些巨大的广告牌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像另一个世界来的。唐弈戈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 不停地摩挲着。
    车在医院门口刚停稳, 已经有护士推着轮椅等着他们。丹增又坐上了,自己像一件被小心翼翼搬运的行李, 没人敢用力碰他。他被推进电梯,推进走廊,专家们都在, 有人让他深呼吸然后憋住……他配合着所有指令,脑海里却一直在想一件事……千万别是什么大毛病。
    倒不是怕这里看不好他,丹增怕的是如果查出什么严重的病, 唐弈戈会认为那是他造成的。
    转山是自己的选择,祈福是自己的心愿,都是丹增心甘情愿承受,他不想把这件事变成道德高台。
    大约1个小时后,他被推进了一间病房。说是病房,更像是一间5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独立的卫浴、会客沙发、智能护理床,一眼全有,落地窗外能看到一小片花园。丹增靠在床头,有人敲门进来,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他头发花白,笑容很温和。
    他自我介绍姓何,是呼吸科的主任,然后用让人很安心的语速说明了情况——轻微的自发性气胸。肺组织上有一个极小的破口,导致少量气体漏入了胸腔,压迫了大约5%的肺体积。症状很轻,不需要胸腔闭式引流,不需要手术,只需要严格卧床休息,配合化痰药物,让身体自行把那部分气体吸收掉。
    “考虑到你有醉氧反应,我们会出一个针对性的疗养方案。”何主任说,“年轻人恢复能力强,你这个情况不严重,但前提是必须好好躺着,别乱动,别用力。等气体完全吸收,就好了。”
    “谢谢您。”丹增听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唐弈戈也松了一口气,还好带丹增下来了,不然在高原上不知道气胸会不会加重。等何主任离开,他在床边坐下来,先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
    丹增先笑了笑,环顾了一圈病房:“你别担心我,这医院条件真好,像酒店一样。”
    “你还笑?”唐弈戈总是抓不住这个度,不知道该纵容还是严格,“赶紧好起来,医院条件再好也不能一直住。”
    丹增点点头,沉默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想明白一件事,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什么事?”唐弈戈看着他的眼皮一点点沉下去。
    “以前,你说卓玛不要总是一个女孩子往山里跑,那时候我还不信,我还鼓励她一个人去尼泊尔,到处去徒步。”丹增想想就后怕,“现在我知道了,好危险。”
    唐弈戈无奈地问:“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事,你只想明白这一件?”
    丹增打了个哈欠:“以前总觉得你是大城市的人,不懂我们高原上的事。现在才知道,你是比我看得远。”
    话音未落,门被送餐的护士敲响,是医院的营养餐。唐弈戈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架好,一样一样摆上去。丹增很想多吃一些,吃少了感觉很对不起唐弈戈的用心,无奈他食欲不振,连汤都没喝完,就摇了摇头。
    唐弈戈也不勉强,把碗放下:“不想吃这些就不吃了。对了,徐姨知道你回来,说每天给你做饭送过来。”
    丹增连忙摆手:“不用了,医院的营养餐我能吃。”
    “你别怕麻烦她。”唐弈戈把餐盒盖子一个一个盖回去,一会儿他当宵夜,“她恨不得每天大展拳脚。现在还考了驾照,全款自提一辆鱼头车,开着可威风了。”
    丹增忍不住笑了,胸腔微微一震就牵动了气胸的位置。他立刻收敛了笑:“徐姨对我真好。”
    说完这句话,丹增所有的神经一齐松开,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你今晚,可以陪我吗?”
    唐弈戈将小桌板擦干净,推到了一边:“这病房是套间,我陪你住。明天我让罗羽帮我把衣服拿过来。”
    “那会不会太辛苦了?”丹增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唐弈戈帮他掖了掖被角,感觉到屋里的灯被调暗了,唯独没有听到唐弈戈的回答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丹增是被一阵轻微的消毒水气味唤醒。他没有立刻睁眼,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胸口的闷痛感还在,但比昨天轻了一些,呼吸也顺畅了不少。他放心了,说明气体确实在慢慢吸收。
    他睁开眼,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赵祯兄弟,早上好。”丹增也是好久没见他,在民宿也没来得及好好说话。
    “早上好啊,兄弟,今天你的检查都是我看着,放心,自己人。”赵祯拍了拍胸膛。
    他带着丹增做了几项常规检查,每一项都在旁边陪着,解释这是做什么的,结果大概什么时候出来。等他们再次回到病房,赵祯拿着初筛数据看,一边看一边摇头:“体重偏轻,不止是这次气胸的问题,体重过轻会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比如免疫力下降,电解质紊乱,心率不稳。你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但底子已经亏了。”
    “来,咱们开窗换换气。”赵祯反正哪儿都不去,唐总的命令就是他来白天陪护。丹增则趁着这个时间和群里报平安,专家已经什么都说了,他给家人拍了一张病房的照片,让他们放心。
    发完之后,他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看向坐在沙发上看检查报告的赵祯。赵祯感受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丹增的话到嘴边又不太好意思说出口,“我能给唐总打个电话吗?”
    赵祯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发出了一声夸张的感叹:“我的天啊,你听听你自己的问题!”而后他把报告合上,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给唐总打电话,为什么要问我的意见?”
    丹增组织了一下语言,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我看电影里演的,那种大老板……工作的时候好像都不太接电话。”
    “你也说了那是电影啊。”赵祯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夹杂着总裁家庭医生的通透,一般文学作品里,这种时候都是家庭医生负责解开心结,“现实里,霸总也得接家里人电话。你打之前发个消息,问问他在不在开会,要是方便,直接打过去就行。”
    丹增被说服了,拿着手机斟酌了几秒,给唐弈戈发了一个小黑狗的表情包。消息发出去不到10秒,手机就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唐弈戈”三个字。
    丹增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已经开口了:“醒了?我怕你在睡觉,没敢给你打。赵祯在吧?”
    丹增握着手机,人往被子里躺:“我没睡,今天做了很多检查,赵祯兄弟说我没什么大事,就是太瘦。”
    “你兄弟说得对。”唐弈戈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背景音里隐约有人声,应该是在公司,“你那个体重确实太低了,得好好养回来。”
    “嗯。”丹增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他不擅长在电话里说太多话,两人又简短地说了几句,唐弈戈那边似乎有事,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我让赵祯多陪陪你,你一个人在病房无聊。”
    确实是有点无聊,丹增一到了北京就知道唐弈戈要忙了,电视剧里的大老板能24小时谈恋爱,现实中可不行。他以为自己睡醒之后还见不到他,可再次醒来的时候,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晕,紧接着是逐渐清晰的轮廓……
    唐弈戈站在床边。
    他就站在那里,穿着今天出门时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时比了一个手势。夕阳斜照进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浅金色的光,让丹增想到了贡嘎雪山。
    他在和何主任说话,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内容大概是询问今天检查的结果和后续的恢复计划。丹增没有立刻出声叫他,而是就这么躺在枕头里,安静地看着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
    其实他们的日子一直都是聚少离多,在一起时浓烈,然后又各自被拽回各自的世界。丹增忽然想到一句话,人会把自己的稀缺资源分给在意的人,钱不是唐弈戈的稀缺资源,他稀缺的是时间。他正在把他的时间分出来,往自己的身上挪。
    唐弈戈一低头就看到丹增醒来了,他一边和主任说话,一边像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冬枣,还是一颗红透了的、饱满的,悄悄地塞到了丹增的手心里。
    这个动作太隐秘了,连何主任都没有注意到。这肯定就是唐弈戈舅舅家门口的冬枣,他特意开车回去了一趟,给自己打了一颗。丹增这会儿吃不了,只能攥着它。
    等何主任说完了注意事项,点了点头离开了。唐弈戈刚想坐下,手机却找准了他的休息时间,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起来:“喂,没什么事吧?你吃晚饭了么?”
    电话那头,唐誉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兴奋,连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哪里顾得上吃晚饭:“小舅舅,我要跟你汇报一个好消息。那幅唐卡,查得有眉目了。”
    唐弈戈不动声色地扫了病床上的丹增一眼,拿着手机,走到走廊的外面。
    “查到什么了?”他问,现在这事还不能让丹增知道,他不能着急。
    “这件事牵扯到背后一起重大的艺术品偷贩顶包案。郑远舟也是受害人之一,他从大师手里买下那幅唐卡花了大价钱,如今二级市场唐卡稀缺,他又紧急抛售了。但大师那边也不是第一手,这幅画保守估计被转了三次手,源头,在川西的一家画所。”
    唐弈戈点了下头:“干得不错,越来越厉害了。”
    “我们查到这幅画的原主人,他登记在册的姓名,有可能就是当地人。”唐誉那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一个重磅消息,“你猜他叫什么?你肯定忘了,那年你让老王当地陪接待的那个人了吧?”
    “哦。”唐弈戈摸了下右眼睛,“他啊。”
    “姚冬的哥哥,你记得吧?当时穿着藏服下来感谢咱们家,又因为醉氧,不小心撞在你怀里。”唐誉可还记得。
    唐弈戈看向病房,透过那扇玻璃窗,他能看到丹增正靠在床头,低着头,玩儿着手里的那一颗冬枣。
    “原主人也叫丹增顿珠。”唐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探究的笑意,“不过嘛,藏区的人名重复率很高,不一定就是他。可是两个人居然同名,意不意外?”
    唐弈戈沉默了两秒,“小舅妈”3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好意外啊。”
    作者有话说:
    赵祯:家庭医生就是干这个的,夜里出诊、帮霸总解决误会、解决两个人的信息差!
    小舅舅:你还挺全面的。
    小舅舅真是珍惜粮食的标准模范,没有一口吃的能在他眼皮下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