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裴雪偏过头,用自己的脸颊小心地贴了一下她的,“如果……我是说如果。”
    安之看向他,忽然笑了:“……你有多一张船票?”
    这是一个堪称轻盈的玩笑,相较于他们方才谈论的内容而言,但裴雪没能笑出来。他的大脑甚至短暂空白了一瞬,因为这句话太像别有所指。
    她已经知道了吗?
    亦或者只是个巧合?
    裴雪迅速地放弃了这个念头,他终究要面对它,但不能是现在。他轻轻咳了一声,带过了这个话题:“或许我没有船票,但如果我有一张法院的传单,你会想要吗?”
    安之的目光静止了。
    她的瞳色不是纯黑,带一点深棕,有光落进去时会微微地闪,但在此时的夜色里,它暗沉得像一汪探不到底的寒潭。像她的过去。
    裴雪有太久未感知过类似于紧张的情绪。他的触觉在此刻变得异常敏锐,手肘、指尖,与安之相贴的皮肤都在微微发热,几乎能辨别出血液汩汩流过的动静。
    或许他不该提起这个话题,眼下未必是个好时机。可是他需要这样一个出口,需要让他火山灰一样层迭垒加的痛苦小小地喷发片刻,需要做点什么,让安之知道,他可以为她放弃很多很多。
    如果暂时还不是“一切”。
    “我查过一些事,”裴雪让自己直面她的目光,克制着气息慢慢开口,“当年那位……报道池冉的记者,依然活跃在大陆之外的新闻行业,我也通过一些途径,拿到了一点证据……”
    安之重复道:“证据?”
    “未必有法律效力,因为大部分都是一面之词,”裴雪反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坚定地说,“但我会尽我的全力,只要你想要……公道,或者其他东西。”
    他想过安之可能会拒绝。她和他说过一些自己的家事,牵扯太多,顾虑太多,他理解,否则她也不会因为池冉的事而这样自责。所以当安之推开他的手时,他只是无声地舒了口气。但随即,安之站了起来。
    “除了我,除了池冉,”她的声音有点发哑,“还有其他人?”
    裴雪张了张口,沉默。
    安之忽然背过身去。她的背影很薄,长发拢至身前,能看见肩胛骨将衣料微微顶起的轮廓。裴雪搂住她时总喜欢抚摸那两块骨头,用这种亲昵的动作来代替他带着些微心疼的叹息。可是此刻,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他在很多时候,都不确定安之是不是真的需要他。
    他试探性地唤她:“安安?”
    安之的背影晃了晃,慢慢矮了下去。很快,一旁矗立着的行李箱就比她高了。她的背轻微弓起,手臂环着小腿,整个人蜷缩着,脸埋在两膝之间。这是一个自我防护的姿势,是她对他的回答。
    ……不,那不是。
    裴雪走下秋千,蹲到她身侧,抬手将她揽住。安之还没有办法回过头来,但他可以等。靠得近了,他终于听见了她带着鼻音的、有些模糊的答案,是一句承诺。
    她说,我也会尽力。
    这个案子相当难查,证据不足,时间久远,案情敏感,没什么人愿意接手。它消耗了他们此后几年的许多光阴,让安之和方芸一家彻底决裂,也让她和裴雪,以及他们的亲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处在华市舆论的中心。最后,败诉了。
    判决下来的那天,安之和裴雪一起喝了杯酒。餐厅在四十七层,开放式露台,高处的风吹得她额发纷乱。她理了理头发,问裴雪后悔吗?
    他们从深夜纠缠到凌晨,彼此都筋疲力尽,直到那时,裴雪才附在她耳边,近于咬牙切齿。
    后悔,好后悔。
    方东敏因为一场说不清讲不明的意外,死在第二年冬天。